“只要你不动太子,我会留你一命。”


    叶满梧摇了摇头,“我也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听我说,在某件事上,我和你是一样的,你想做的事我会继续去做。


    是他害死了我们的孩子,他就是凶手,他逃不掉的。”


    刘倾君愣住,而后细细哽咽起来,因难受而自掐着脖子顺气,渐渐把自己憋气憋得倒去身后的椅上。


    手边的扶几还有新抄的一沓经,但没有一个字是为了那雍帝写的。


    “刘倾君,停手吧。


    韩明若真入内阁,手握重权,那些枉死的冤魂何以安宁?


    他为了弄权掀起的腥风血雨催毁了多少人的家,无视了多少人的不幸,这能够一笔带过么?”


    这是叶满梧第一次直喊她的名字。


    多少年了,刘倾君多少年没有听过自己的名字了,她甚至觉得陌生,怔怔抬起头来。


    “你不该拦我……你不该拦我!”


    叶满梧扶住她,拉住她抠挖自己颈肉的手,“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不要再帮韩明了。


    只要你停手,承德是太子这一点朝中无能置喙,届时他自会继承大统,你我铲除异端,选拔正人,朝局也会焕然一新。


    我们的好日子就会来了。


    你只需高枕无忧,做你的皇太后,而我也会选择青灯古佛,伴过余生,与世无争,这才是国家与日月同存,于子民生生不息之道啊!百姓苦了这么多年,不能再继续苦了,会苦死的,真的会苦死……”


    刘倾君几个急喘之后,突然一把推开叶满梧,自己撑着,手指痉挛抓扶手,站了起来:


    “你念着百姓,我念着他,你看见百姓的苦,我也看见了他的苦。


    这么多年,是什么在支撑着我?百姓,百姓不关心我,孩子?孩子也不在了。


    我只有他。”


    刘倾君的眼泪冷冷地顺着眼角流下,因为怕被人听见,她在最难过的时候,都无法放声大哭,以至于哪怕是暗室内无人能听见,她也因惯性而发不出声音。


    “叶满梧,你不是我,你不是我!你知道与青梅竹马的心爱之人离散,又被夫家冷待,残害,是何感受?!即便我错得离谱,那又怎样?!


    我当了半辈子的好女儿,好皇后,我得到了什么?


    即便承德继位,可我的身后又还有什么人在呢?父亲,可笑,母亲,被父亲所控,同样可笑。


    什么人能永远只忠于我,关心我呢?


    只有他。


    他一生未婚,他也只有我。


    你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要让我放弃掉,这多年来的信念吗?”


    说到此处,也让叶满梧红了眼。


    刘倾君轻生过,服毒不成,又吞金,仍被救了回来,皇帝呢,皇帝不曾看望过她一次。


    被自己的丈夫夺走了临产的胎儿,这种打击,本不是她一个闺阁千金能承受之重。


    刘倾君歪身撑在椅上,几乎拼尽力气说出这些。


    叶满梧突然明白,摆在刘倾君面前的,当时也只有靠韩明撑起来的那一条路了。


    她错了,但没有选择,至于代价,她选择陪着韩明搅弄朝廷,制造阴谋,也就心甘情愿承受有朝一日被揭发的后果。


    怎么办?


    韩明和李元亨本是师徒。


    刘倾君和叶满梧同为宅妇。


    在这盘生死敌对的棋局上,没有天生的恶人,也没有应成的敌手。


    都是被逼的。


    叶满梧心痛道:“你照顾好自己,无论我走到哪一步,到最后,我也同样会留你一命。”


    第90章 金石居


    瘦马颠倒,云岭悬游,任凭忠心赤胆,比肩先老,回首白山已催熟——拂来


    沈熠柔要进宫几日,嘱咐他们二人在府内安生待着,等她回来。


    她这处有重兵把守,家宅陈设又极为优美,李元亨每日就陪着玉贞穿梭在这枫叶林中锻炼腿部。


    二人眼见叶片越发滴翠,又在朝霞落下时被些微染红,让人有种春秋错乱之感,亦有些记不起,从来时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


    日子太舒坦,玉贞反而过不惯了,她边痛斥自己不能享福,边等得极为焦躁,眼瞧着这一日夕阳再度下山,沈熠柔仍跟消失了一般渺无音讯,不免念叨:


    “怎么去这么久?是那韩明使阴招,她遇到什么麻烦了?


    还是宫中觥筹交错,乱花迷眼,将我们两个都给忘了?”


    李元亨比她稳些,单手拥着她从幽绿之景中缓缓出去,“天要黑了,我先送你回去。”


    花斑石上,两人脚步同出同进,从叶片罅隙浮入的光线缱绻微黄。


    玉贞扭头,“送我?那你干什么去?”


    李元亨抿唇微笑:“我去寻一趟顾择时,他尚可与锦衣卫联络,县主何时会归来,也只有他能知晓。”


    玉贞闻言搂住他的胳膊,将整个人靠在他身上,歪歪扭扭的,就是不肯好好走路。


    李元亨以为她是路走多了,脚伤发作,“是不是腿疼了?我背你。”


    她原本只是撒娇,想让他带着自己一起去而已,已经要摇头否认,一听后面三字,又将摇头变作了点头,龇牙咧嘴:“哎呀,好像是有点疼。”


    李元亨当即蹲下身,拍了拍背:“上来吧,我背你。”


    玉贞唇角一弯,兴头头扑了上去搂住他的脖子:“我好了!”


    他站起身,背着她在赤红霞林的荫蔽小道中,慢慢地前行,玉贞与他都一同望着前方。


    这霞光真美啊。


    于是她突然想,“要是这条路没有尽头,要是能这样一直这样被你背着,永远永远,长长久久地走下去,该有多美......”


    心里想的话因为不设防,口中已经同时说了出来,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


    等反应过来,她抿住唇,身下驼着她的人却笑了一声,从喉中清晰发出。


    玉贞“嗳”了一声,嗔道:“你笑什么?”


    他回,“因为高兴。”


    玉贞心下一喜,“你喜欢听这话?”


    “......嗯。”


    她晃悠着腿,虽预知天色渐暗,却觉得眼前就是霁明风光的春天,还渐渐浮现出他们成婚后该有的模样。


    “你喜欢听,我就多说点给你听啊,你入赘给我之后,我来搭个房子,就我们两个住,也不用太大,四五间室就够了,一间睡觉,一间吃饭,一间搭炉灶,一间给你看书用,另外一间……”


    “怎么不说了。”


    她呵呵笑,难得有些羞涩:“那一间,留给我们的孩子住嘛。”


    李元亨也顺着想过去,一间室,那便只生一个了。


    也好。


    她继续道,“再带个几尺进深的院子,我不爱种菜,菜池就留给你用,我要种红山茶花,种木芙蓉,种腊梅,种橘子树——”


    她完完全全地畅想,绘声绘色地描述,在二人眼中,那路的尽头浮现出一房小屋,是她和他会共度一生的理想居所。


    “那我能给这个家,取个名么?”


    “好啊,你有想法吗?”


    他想了想:“金石居,可好?”金石植念,生死同命。


    玉贞点头,“你喜欢我就喜欢,就是不太懂为什么得是石头,你解释一下。”


    路并非没有尽头,走这百步,已要出了林,天色暗下,尽头没有那小屋,只有水光山色的空旷湖景。


    他一抬眼,竟望见沈熠柔回府的红色珠帘马车:


    “甜釉,你看——”


    玉贞正亲热地抱着他的脖子,一抬头,也看见盛装的沈熠柔从马车上下来,径直朝着他们走来。


    她叹息一声,“还好她没事”,俯身咬了咬他耳朵,将那里含得湿漉漉的,含笑道,“那你下次再告诉我,先放我下来。”


    “不是腿疼?”


    “骗你的啦。”


    她声音酥软,背对她的李元亨即使没有看见,也能想象她此时脸上挂着何等绵绵笑意。


    他也无声弯了唇,矮下身。


    沈熠柔见他们说闹有意放缓脚步,等玉贞从李元亨身上下地,她也正好走到二人面前:


    “一切已安排妥当,可以出京了,路上还需隐姓埋名,谨言慎行。”


    说着已从袖中拿出两册身牒,一手递向一人。


    “这是你们的新身份。”


    二人各自接过,打开速览一遍。沈熠柔眉心微凝,“出京才是第一关。你们这两张脸,如今可是算京城半个名人了,各关守将基本都识得。”


    “是不是韩明。”李元亨沉吟。


    沈熠柔颔首,调整了身姿说话,玉贞才发现她额上有细汗,想是出宫后便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我待在宫内这些时日,就是在等韩明出招,我才能知道如何应付。


    今早,他说你们是因王茂的余孽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让顾平恩请示刑部,封锁京城,拿着画像全程搜罗,所以我才说,街上随便一个人,都能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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