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大怒,督公只得主动告老还乡,这才换了王德贡飞黄腾达。
三司合审,涉及的官员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可这几十人都里,认识你父亲字迹的并不少,却没有任何一人站出来,指证过这图纸不对。
是他们真的认不出来,还是认出来了,却没有纠正呢?
我说了这么多,你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李元亨哀默下去,人痛心到极点时,多只碎尽元府,而表面无声,玉贞过去,牵住了他的手。
暖意从掌心渡入,他掀起眼皮看向玉贞,玉贞朝他颔了颔首。
他这才打起精神与沈熠柔对答:
“为了扳倒阉党,他们都一致选择了,将我父亲当成箭靶,所有涉案的官员,都向我父亲射了一箭。”
“对。”沈熠柔以平直的目光看向李元亨,“你父亲,归根结底,死于党争,党既是党,便并非一人可成。”
玉贞渐渐了解了沈熠柔谈话的路子,她不想沈熠柔再反复撕开李元亨的伤口,再往那里头掷地有声地撒盐,上前一步,拦在李元亨面前,语气有些不悦:
“你就非得现在说这些?他都内伤成什么样了,你还来刺激他,别铺垫了,直接说你的目的!”
沈熠柔说了句抱歉,“我生于宫廷,习惯了。那我便直说——”
她敛了敛袖,不自觉有了叶满梧说这话时的仪态:
“贵妃想要除党,肃清朝风。
当年既是韩明带头将李待诏变作靶子,而今天道轮回,我们便将韩明也变作一靶,揭开他诬青天观一案,由此将他背后那些只会耍滑推诿,庸鄙墙草之吏连根拔起,重考寒门,选拔新才。
你若有意,这朝廷将来,也会有你李元亨一席之位。”
李元亨闻言,苦笑了笑:“大业未成之前,先许仕途以安定人心,果如史书一般,是伟君之举。”
玉贞听不太懂,但估摸着是画饼充饥的意思。
疑点便是,叶贵妃身在后廷,肃清朝风选拔新才似乎轮不上她一个后妃来做。
不过,玉贞已知这皇帝人面兽心,是何种黑心混蛋,加上自己也造过两次反,对这事儿很有经验,想一想竟也自洽了。
——觉得叶贵妃要造反,理所当然。真该将狗皇帝杀了。
思及此,她看了一眼沈熠柔,沈熠柔也正看着她。两个年轻姑娘一时都未说话,却各自清楚,各自心中在想什么。
玉贞咳嗽两声,决定问些实际的先:
“南下是未知之路,先不提这些虚头巴脑的承诺,取图我们自是要取,贵妃那边可有什么助力?”
沈熠柔精致无暇的脸上展露出笑容:
“帮你们拖住韩明让他分身乏力算不算?”说着,又递给她一枚骨哨,“再加百十梧桐卫暗中护送,有危险时吹响此哨。”
玉贞一手接过,沈熠柔捏得用力,一时没有给她,夺了一下,玉贞不解,沈熠柔又道:
“离京取图尚需一番仔细筹谋,等我进宫与贵妃商量,看为你们安排最为妥当。
这段时间,你们就安心留在这枫月府中养伤,不要外出,亦不可见新人。”
也是。
一番打斗,玉贞腿瘸了,再不养怕是要废,李元亨也是元气大伤。
玉贞又夺了一下哨子,这回沈熠柔松开了手。她转手将哨子挂在李元亨腰间,拍了拍他的细腰:“咱们听县主的话,先把身子养好。”
李元亨正兀自伤心,被玉贞这一下闹得,竟脸红咳嗽起来。
玉贞一脸关切,“怎么又咳嗽?可眼中藏着狡黠,一手偷偷摸到他的腰,挠他的痒痒。
李元亨伤心不起来了。
沈熠柔不咸不淡地挑了挑眉,转身走了,眼底分明有笑意。
虽然她知道他们都是在苦中作乐,故作轻松,虽然她面上还是一贯高冷作风,但玉青罗着实让她越发欣赏。
她喜欢玉青罗的可爱,喜欢她四两拨千斤的灵巧。
于是在出门之际又停了步,转身喊她:“玉青罗。”
在和李元亨玩闹的玉贞转过头,“嗯?”
沈熠柔犹豫了一下,“我……也可以喊你甜釉吗?”
玉贞不觉得这有什么不便的,“这是我的名,你想叫便叫。”
沈熠柔有几分欣慰,再看着她明亮的眼睛说:“那我们还是朋友吗?”
“自然。”
她正经答。
沈熠柔却摇头,“不是。”
不是么?
“朋友或止于闲庭漫步,不能共苦,而你是我的战友。”
沈熠柔脸上和身上都沾染着夜辉,她走后,玉贞怔怔叹:
“顾择时是修了什么福气,能被沈熠柔这样的女子爱着,护着。”
谁知李元亨在她身后跟了一句:“我也不知,自己是修了什么福气。”
玉贞反应了一下,他竟然在说情话,忙转身,坐在他腿上勾住他脖子,“你再说一遍,我就回答你。”
“……”
“再说一遍嘛。”
“我想问,我何德何能?”这话音便如同: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玉贞还认真想了一下,在他身上翘起脚尖晃了晃:“嗯,我觉得我们天生一对,本来就是要遇见的,你不需要修什么,只要等着我出现,就好了。”
她说罢,转拉过他的下巴,在他额头上吻了吻。
“不要再伤心了。”
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心碎的点,知道他对那些一致出卖他父亲的人有多失望。
不只是韩明,更证明了他父亲的悲哀,他死于他效忠,爱戴的这个时代。
李元亨摇摇头,抱紧了她。
*
自皇后与太子无意惹恼陛下,叶贵妃复出,雍帝的精神也不似从前那般糊涂,一日清醒过一日,朝廷跟着一扫晦气,百官脸上都神清气爽起来,更尊叶贵妃和她手下佛法,认为其治陛下的沉疴有兵速神效。
恰至承德太子生辰,因雍帝在养病期间,宫中用度一切随简,加上如今母子二人处境,皇后更不便大办,只是按规矩,私下派人去给叶满梧递了一帖。
若为避嫌,叶满梧不该去坤宁殿,但她去了,两人时隔多年,才再度共聚于白日之下。
刘倾君以为她不会来,让承德太子给她行礼,“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佛祖娘娘。”
叶满梧看见皇后,第一句便是,“熠柔说得没错,皇后面容青春依旧,不曾有多少变化。”
刘倾君将她往里头请,殿内不曾扯红绸,只简单布了席,叶满梧提醒她,“太子不该受如此委屈。”
明明,她们是外人眼中你死我活,势同水火的关系。但实际上,两人之间一点硝烟气也无,相反,有一道无形的藕丝连着她们。
刘倾君在席间用菜时打量叶满梧,而后看见她鬓边的白发:
“我们都老了。”
“时光蹉跎啊,承德太子都这般大了,不是么?”
叶满梧说罢这句,喝了口热汤,不经意问她,“听闻你为陛下抄了一幅经,可要我带去佛前。”
刘倾君执筷的手微顿,因为根本没有这个经,她知道,叶满梧此次不会白来,便在席罢后以寻生辰礼的由头支走了承德和殿内下人。
叶满梧给了身边人一道余光,那宫中嬷嬷已意会,退下为她们关上了门。
皇后以极为低的声音说:“你不该来,他会怀疑你。”
“我行事一向敞亮,太子过生辰,我作为太子的妾母,来看望一回不也是应该么。
他如今身在楚歌,缠绵病榻,不敢疑我,只敢自疑。”
叶满梧抬眼看向眼前人,刘倾君神情紧张,唇角紧绷,想她应该是日日夜夜都生活在这种惶恐之中。
叶满梧叹息了一声,“皇后可否领我去亲取经书,经书为未开光之物,不可假手于人呐。”
刘倾君明白她的意思,看了一眼门外,领她去了暗室中的那画前,轻揭下画。
小小的牌位前,六盏长明灯一直亮在那里,十年了,一个母亲的执念仍未散。
叶满梧心下有所触动,抬手执念珠又为承思念过一轮往生经,告诉刘倾君:
“皇后,十年了,放孩子走吧。
你念着他,他便不能真正转世投胎,只能永远游荡在这宫墙中,他那么小,连话也不会说,连字都不识得,交不了朋友,也没办法长大,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这个当母亲的,为了他越走越偏。”
刘倾君听着她的形容,心如刀绞,纤弱身躯包裹在层层皇后的常服中,压的她双肩塌陷。
她几乎是猛耸双肩,急匆匆夺过桌上的画,狼狈又仓促地挂了回去,遮挡住这块秘密祭地,也像是怕孩子从牌位中离了魂,要用画即刻锁住那魂魄。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叶满梧!”
刘倾君眼里有蜿蜒的红血丝,她吐了口气,耸立的双肩还在继续合拢,将她整个人包裹成一种防卫的姿态。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