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亨没有辩驳,因为她说的确实是真:


    “我仍旧希望,为我父亲洗清冤屈,是以天下人皆知的方式,而非以暴徇私,就算杀了他,也无法为我父亲和青天观的其他人改变什么。


    他们会被一直困在过去,一直活在过去的骂名和误解中,痛苦挣扎,也许撑不下去,就会选择和当初的我一般,寻梁挂白绫,自断性命。”


    这种感受,没有人会比李元亨更清楚。


    玉贞上前去捂住他的唇,揉了揉他发红甚而伤中娇艳的眼皮:


    “别说了,也别再去回忆。我不是怪你没有杀他,而是怪你不照顾好自己。”指了指桌上的托盘,“你躺下,顾择时给我拿了他们北镇抚司那的药,说是对付刀伤更快,我来给你上。”


    还未等他张口,她便已将他的话头截断:“上回你挨了板子,我要给你处置你忸怩不肯从,这次你再拒绝我试试?”


    “......”


    她不容置喙地指了指床:


    “躺好。”


    “甜釉,别欺负我了,好不好?”


    “你方才还亲我呢,怎么不算欺负我?你都欺负我了,我还不能欺负你一回,怎么,就准官兵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么?背过去躺好!”


    亲,的确是亲了。


    李元亨再无可辩驳之处,顺从她的话,在她指着的地方乖乖躺下。


    玉贞对付这种伤势已经娴熟,先起剪子,将衣料平直剪开再以热毛巾摁压血肉和衣物粘连处,一边捂热血块,一边慢慢将衣料从血肉上剥离。


    他身上有不下十处刀伤,深浅纵横,将一幅紧实漂亮的男人皮肉,生生蹂躏成了血色山脊,沿着那根标致的脊梁,沟壑粗深,创面缭乱。


    玉贞眼前都被这些伤血糊住了,低低抽着气,缓了半天问他:“疼得厉害吗?”


    “甜釉,我不疼。”


    “你放屁,怎么可能不疼?!”


    他抬头,温柔惨笑一下:“都过去了,真的不疼。”


    玉贞忙摁在他的肩上,将他压回床上:“让你起来了,躺回去啊。”


    他抓来枕头,将自己闷在枕头里,玉贞取了镊夹过火,那伤口里还掺着些碎石、细沙,甚而还有些刀锋的碎片......看得越久,她越想发疯杀人,后头勉力压抑暴躁情绪,将伤口一一处理干净,扑撒药粉,又让他转过来,同样剥开衣物处理。


    李元亨不敢在她面前坦胸漏乳,双目紧闭视死如归的模样,让她不知该哭该笑,自去水盆里拧了软巾,“这阵子都不能沐浴,你打杀了一夜,身上肯定难受得紧,只能稍微擦一擦了。”


    李元亨自要接过,玉贞将软巾递高,“没让你动。”


    他吓了一跳,光着整个上半身已经让他很不自在了,睫毛颤颤:“我自己来。”


    “不行,我要来。”


    “甜釉......”他的语气近乎恳求,因揭露韩明真面目的悲伤反而被这种调弄冲淡了,无暇顾及,只能对付眼下,“我,我不好意思。”


    “那你就不好意思着吧,我弄我的,你忍一忍。”看他手还僵硬地悬着,干脆就拽了过来,用温热的软巾擦过他的手腕和小臂,游鱼一般往上滑,他从被她握住的地方过了细白雷电,汗毛瞬时起了一片,想去抢过,“别——”


    “你再这样不听话,我不让你看箱子里的东西了。”


    他情怯地收回手,望了一眼盒子。


    他回回弄得一身伤,有恃无恐,玉贞必要治一治他,仇人治好办,千刀万剐,但爱的人要怎么治呢,自然是,吃了他。


    哦不,摸了他。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肉体,破碎,脆弱得让她心颤不已。面巾代替了她的手,避开他的伤口,抚摸过为数不多的古铜色肌肤,甚而胸前的两枚茱萸。


    他的肤色原本是白的,所以那茱萸颜色也并不深,只是浅淡的粉色,眼前情况有些悲恸,玉贞撇开不合时宜的春念和遐想,不带浑意的抚下腹部,腹部无一丝赘肉,也遍布着新旧伤痕。


    最后,玉贞沿着腰部向上,擦过他细细长长的那条脊路,落在另外一条胳膊上,草草结束,因为手下的人似乎没被人这般对待过,不自觉将身体向后弓起,绷着蓄势待发的箭。


    他时不时发出些难论的哼吟,搅得玉贞脑中一片浆糊。


    受不了了。


    玉贞意犹未尽地将面巾丢回盆中,原本要脱他裤子惩治的想法也烟消云散,她说回正事:“现在,你可以打开盒子看看了。”


    足足忍了一天一夜啊。


    玉贞为他披上一件柔软的里衣,箱盒抱上他的膝,生锈的锁片随着指尖叩动,盒顶被掀开,这牵系无数人生死和命运的东西,终于在三年后重见天日,展露了它的面目。


    他们将盒中仅有的卷筒纸张全部铺开,以灯靠近辨识。


    玉贞看不太懂:“这是?”


    “——是墓室图。”李元亨拎起其中一张,“我早该想到的,罗江不会直接将道观图放在砖厂,否则,当年就会被王茂的暗卫和韩明布下的影子找到。”


    回忆碎片倾山倒海,比走马灯更快更猛,按着时间以线串连,指向了同一个点,他一下什么都明白了。


    何嘉庆、陈文恪的诉说、特质陶砖、棺椁木质打造的箱盒.......


    所有的所有,在历经千山万水后,都指向了同一个归处,“是嘉庆陵。”


    ——三年前,小郡主去世,因地位微薄不便入葬于皇陵墓群,朝廷下旨将其遗体运送回偏僻故乡掩埋。


    因不是肥差,司礼监没有揽下此活,推给了负责皇室工木督造的工部。当时砖厂尚是工部掌控,便以砖厂为资底,为小郡主打造棺椁,又因水路遥远,为避免棺椁遇水腐烂,督工部官员罗江烧制一副棺椁专用的石壁。


    这件事和青天观的建造同一时间在做,前者不闻于耳,后者却惊天动地。


    罗江目睹青天观倒塌,私下复核图纸,认为图纸标注和画构都没有问题,想向韩明反映之时,却被顾平恩施压,要求立即销毁所有送来厂内的李应添所画工图。


    罗江心有戚戚,不得不答应,但本朝有以墓室图作为地图,陪葬墓主,以便墓主死后认家的习俗,罗江心生一计,将墓室图和道观图交换。


    他销毁了一批墓室图应付顾平恩,却将道观图作为郡主陪葬,打造陪葬箱盒,套上砖壳,让道观图跟着郡主的棺椁一同被运送出京。


    历经半年,到达广南嘉庆山,随早逝的郡主,一同长眠地下,三年来,无人问津。


    墓室图,和箱盒,都是罗江给予他们的提示,李元亨艰难转首,与听完这些后,同样久久不能言语的玉贞对视。


    光突然烧出了烟雾,罗江的身影在火苗后一闪而过,困守多年的魂魄终能随风逝去,还是玉贞张了口:“所以,我的婢女何嘉庆,为什么也会有道观图......”


    按照她从前对何嘉庆举止的描述和形容,李元亨基本可以推断:“她应该就是嘉庆郡主身前的宫婢,郡主死后,贴身女仕按律需要陪葬,不知为何她逃了出来,还拿走了一些陪葬品,其中,就包括那幅画。”


    真相,白了一半。


    玉贞欲泣,李元亨将她拥入怀中,已预知了下一步,他们将会有什么遭遇:“玉贞,广南偏远,一路上诸多未知之数,等待我们的,是一条寻踪流亡之路。”


    第89章 被逼的


    香炉峰上掀帘雪,黑涛荒丘都尽灭,只因百花哭不屑——刘倾君


    二人当夜将沈熠柔喊来商量。


    沈熠柔对于这道观图身在何方,也有过自己的千思万想,因此从他们的口中得知答案时,她不仅不意外,甚至淡淡地提了一句:


    “其实我也怀疑,是不是被人偷偷埋到哪去了,不然凭借这东厂掘地三尺的本事,不可能三年都找不到吧。”


    李元亨和玉贞这才得知,“王茂也一直在找道观图?”


    “废话,当然在找,这批图纸,就是阉党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污点。


    青天观倒塌之时,宫内的秉笔还是王德贡的义父,他当时风头正盛,是陛下最信赖整个阉党之时。


    陛下称万岁,那他可就是无人不识的千岁督公。


    这位督公眼光毒辣,常与六部抢人才,你父李应添便是其中之一。


    既是督公亲选的图匠,他立功,便是督公立功,反之他犯错,督公也要同错。


    韩明心细如发,怎会不知这青天观于陛下的意义。


    其实据我观察,他在青天观之前,没少带着工部为司礼监的烂工程兜底,房子塌了要死人,只有工部记在心里,那时的他,眼里应该还是有民生,有君父,有官修的。


    可能他也撑不住了吧。


    陛下偏信宦人,对六部和中枢却苛责冷待一日甚过一日,百官叫苦不迭,青天观倒塌,是他决定反击的开始。


    这件事带来了李氏全族的不幸,也让督公和陛下之间首次产生了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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