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明是东林苑的正派人物,不过郑序远在边疆,一向对他没什么感觉,经昨夜更知他另有城府。
作为沈熠柔夫婿,两家还是唇亡齿寒的关系,沈熠柔闯祸,他不得不来探听一番朝局,看如何能擦手洗脱才是。
——只见陛下因病仍未出面,由内阁领朝理政,百官依次出列,间隙也有些争吵,主要还是六部各自烦心这筹集万两军费的事情。
韩明要征盐税,谁都不肯先当出头鸟,六部谈不拢,便要互相叫板,甚而动起手来。
郑序烦不胜烦,跟身旁与顾平恩交好的人道:“他胳膊看着受伤了,先生怎么不去拉一下?”
“老夫没有看出来。”
“你信我,我可是武行出身。”
这人一听,既雄赳赳气昂昂地去劝架,“平恩不要打了,你胳膊真受伤了?!”
这便将话题引到了郑序想听的地方。
顾平恩在韩明手下当差,一言一行皆被有心之人所盯,旁人问他怎么伤的,他本想隐瞒,不想被当场揭穿,只好说是昨夜护送一个人时遇了山匪流徒。
一听此言,兵部尚书钱元诚跳出来纠正:“不是王茂的余孽么?”
又问刑部,昨夜折损几人。
顾平恩眼前一黑,当即改口:“是我说错了,是王茂的余孽。”
有心之人捏住漏洞穷追不舍:“护送的谁,谁值得刑部折损十余人?!”
顾平恩身心虚弱,无力应付,韩明出来挡火,只说是指认王茂的证人,亦哀叹道:“不幸啊不幸,都失踪了。”
郑序稍松了口气,他知道这“失踪”是被沈熠柔藏起来了,韩明和顾平恩不敢说,就说明此事是个阴谋,沈熠柔暂时不会被堂而皇之牵扯进来。
刑部兵卒一夜伤亡十余人,他们说是韩明处事不周,围剿韩顾二人,又因征收盐税不利,韩明和顾平恩都被人当即弹劾,要求革除韩明筹集军费的机关监使一职,内阁也很头疼。
韩明和顾平恩都惹了一身骚,郑序更满意了,他二人多受朝廷党派掣肘一分,便少一分精力对付沈熠柔等人。
沈熠柔再无情,郑序也会先站她。
朝会在一片喧嚣中被内阁戛止,一帮子言官意兴阑珊,不甘心地散出殿中。
郑序挑了方才在殿内对阵韩顾最为口若悬河的二人,不远不近地跟在二人身后。
这一跟,还真被他探听到些许有用的讯息。
“叶贵妃虽得势,但膝下无子,全仰仗陛下神思不清,病中依赖于她,可承德太子却是扎扎实实在皇后身边长大的,我是担心——”
“却也不是那么简单,叶家有不少能打的武将,正是时局所需啊。
自从叶老将军去世,这些武将也都一同跟贵妃被打入了冷宫,陛下偏偏这时将叶贵妃接到自己身边,可不单是病糊涂了,阁老又岂会看不懂?”
“是了,刘皇后出于官宦闺中,都是些庸官循吏,论助力确不如叶氏,可继承大统无可厚非,承德太子是唯一继选.......”
已要走出宫外,另一人压了下此人小臂,用极为低的声音说:“陛下,也是有亲弟的,与叶家,时有来往......”
这人怕了,忙摁住话头:“你我慎言,慎言。”
他二人走远后,郑序从一株绿樱树下出来。
他们所提及的陛下亲弟,封号惠王,被发配去了边苦之地十七年。
这十七年都难入一回京。
大雍亲王不掌兵,不许干政,甚至不如一个沈熠柔让人记得住。
也让人忽视了,他身上的血脉亦能继承大统。
郑序醍醐灌顶。
日头东升,他眯眼咬牙,推出了一个惊人的,连他自己都未敢去想过的念头:
他的妻子,是要翻天。
第88章 春 流亡
脚食江南,与往陵墓,莫如携手故归,圣德向往,佑之,佑之——拂来
李元亨睡中不稳,一直动来动去,随时要醒来的模样,玉贞摁都摁不住,顾择时干脆上去打晕了他,冷着一张脸嘱咐玉贞:
“他若动了,方运过的气便会乱,不死也残,起码让他老实躺上十个时辰,冲撞的气道跟着血阳归位,若是中途要醒,你不用心软,将他直接敲晕即可。”
他说完便要走,来前已换了干净衣裳,那银褐色曳撒才因他动作起风擦过盒子,玉贞便将盒子一把夺入怀中,他却看都未曾看那盒子一眼:
“不是谁都想知道的,我对你们的过去,不感兴趣。”
玉贞闻言,紧紧绷直的背部稍泄了气,将李元亨身上的被角掖了掖,咬住唇角,抬头直直看向顾择时:“为何?你的遭遇不也是因为青天观事变之后——”
“因为掀开事实,等待我们的不会是救赎,而是更加铺天盖日的黑暗。”
玉贞明显愣了一下,顾择时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唇,“只是我自己这么认为而已,你们想做的,尽管去做便是。”
他和他们不一样,他的世界里已经有了一个太阳,照亮了他的孤独,从此他也只会守着这一个太阳,不再追寻其他也足以对抗余下的人生。
从入锦衣卫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如果将来,他是说将来,沈熠柔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跟着她去便是。
“玉青罗,初心难永全,我便祝你们,一往直前,永不迷失。”
顾择时走后,玉贞守着李元亨。
——他虽被强行迷晕,眉头仍皱,神思不安,玉贞试着像幼时从噩梦中惊醒,阿娘会做的那样,缓缓拍着他的胸口,断断续续地哼着调子,只知道是记忆深处的,至于是乡歌还是童谣,她早已分不清,没想确实有了效果,手下人的心跳猛窜几下,缓了下去。
玉贞松了一口气,想他们相遇以来,受伤、疗养,彼此照顾,反反复复,填满了时间的角落,境遇太急,太忙,太凶险,彼此之间的很多感情虽未能彻底说清,却也在这样的“明日复明日”中,刻成了不会褪色的铭文。
“一往直前,永不迷失。”
玉贞将身子靠在他身上,轻轻拍打着闭上眼,再念了一遍,不知不觉闭上眼,和他一起睡着了。
正午的旭阳照在床上,玉贞脸上的光斑跟着她的呼吸倾斜,从黄雾转为紫红,将她脸渡上一层胭脂。
那眼皮与唇瓣粉莹,与粉白玉兰同色,屋外也从正午的太阳高照转为了夕阳西沉,场面似一幅静止的画。
李元亨便是这时候醒的。
玉贞感觉有双手在她头顶和发间游动,几乎是一下就睁开眼,“你醒了?!现在是什么时辰,我竟然睡着了!”看了眼窗外天色,算了算时辰,应该过了顾择时所说的运气关键之时,再看他劫后余生的苍白面容,又气又心疼。
她掰着指头斥他:“说了多少回,我说了多少回,让你不许受伤!明明有梧桐卫,却要独自和韩明对峙,最后苦的还不是你自己——”
她说话的声音和着窗外的微风微微抖擞,李元亨仿佛听见玉兰花瓣掉落的声音,他盯着她喋喋不休的嘴唇,和被晚霞染红的半边脸颊,突然伸出手,遮住了她那双能传情的眼睛。
念叨突止,她有些闹不明白,“......你干什么啊,为什么要遮住我的眼睛。”
李元亨没有出声。
只是在心里回了一句:因为,我对你情何以堪。
他一手捂着她的眼睛,另一手托在她的后脑上,将她的人一点点带到自己面前,直到玉贞能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和自己交缠,才意识到他是想做什么。
她莫名有些紧张,抿了抿唇。
李元亨正盯着她的唇瓣,一翘首,便吻在她唇角,将紧绷的唇角化了开来。
玉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她又有些委屈、娇嗔地嘟了嘟唇,含着他的气息喃喃,“你一点也不听话......”
李元亨吻在她因嘟嘴而饱满的唇珠上,两人的脸、耳朵和身子登时都被情愫烧红了,比夕阳更甚。
他总体是润雨细无声的,吻势也同他这个人一般,有种圆滑无形的引诱力,玉贞恍然地张开齿,轻柔试探的舌尖便抵了进来,像命中猎物一般,准确勾住了她的,也摄住了她的呼吸,她蓦然睁开眼,将拳头抵在他胸前,随着他温和但步步深入的探求而呜咽。
津液交替,唇边已因摩擦尽红。
她等他时喝了些浸杨梅的烧酒压神,李元亨缠着她的舌尖,自然也尝到了杨梅酒的辛辣,他不怎么碰酒,拧眉轻微喘息了一声。
玉贞这才推开他,呼吸急促的同时,双眸盈盈含水,似嗔非嗔:“辣到了吧,活该。”
李元亨用手拭了拭红肿的唇:“没有,是甜的。”
这一看,气色倒好了不少,玉贞也不知怎得,气消了大半,但还是觉得他傻,探了探他额头:“听梧桐卫说,你放过了他。”
他怅然点头。
“可道观图还没有找到,韩明也会继续加害我们,你这样,是给自己留了一大隐患。”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