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李元亨与韩明对峙结束。


    李元亨抬着沉重的脚步踏出院子,抬头,天色也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但夤色里的那颗北极仍扎根在其方位,有微弱的光。


    他像是死了又重新活过来,仰头苦笑着,突然卸了气,软了身子跪去地上。


    眼看就要栽地倒下,隐在暗处的梧桐卫这才奔去将李元亨扶起,摸上手的地方无不是滑溜溜阴冷的血渍。


    瞧他双目无神采,一探,脉象也是极为微弱:“有内伤.....先带到县主那去。”说罢合力搀去了墙垣,将他推上了墙,翻出了府邸。


    这一幕都被韩府残余的影子看在眼底,到了韩明眼前禀告。


    韩明独自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失魂落魄,偶尔望天长叹:“救走了,谁救的。”


    “奴听见‘县主’二字。”


    “沈熠柔,沈熠柔,怎么又是她——”韩明念了两句她的名字,本垂着的眸突然迸亮,“沈熠柔?她出宫了?!”


    满地同伴尸体,影子惶恐:


    “奴......奴不知......”


    韩明一下站起身,将眼前碍事的影子挥倒,“若她出面,那玉青罗那边——”韩明的瞳孔瞬时缩得跟针眼儿一样,抬眼望穿院外大门方向,吼道:“顾平恩怎么还未过来报信!人呢!”


    影子正要冒着白汗退开去查,院外就响起了脚步声,步调不快,重而缓,沉而凝重,韩明等着这脚步声的来源,一步一步,人影终于出现。


    正是他念着的顾平恩,后者走到院门前就止住了脚步,不想却看见这平日里清幽无为的静院,此时摆满了尸体。


    高处的月光嶙峋刺骨,将青石小路照出血腥的粉色,顾择时彻底呆住了,靠在葫芦形状的院门上,因眩晕扶额。


    缓了很久,等来韩明的一句,“她死了么,盒子呢。”这声音也是冰冻三尺,让顾平恩毛骨悚然。


    他扶额的手因自我防卫而下意识蜷成了拳,无声转过身来,院内流淌着一股夜寐般的死寂。


    “她没有死。”


    “没有,为什么没有。”


    低入喉腔内的陈述,比咆哮和怒吼都更让顾平恩感到压迫,但顾平恩自知没法躲,踏入了门槛,什么也没说,先撩袍向他跪下,用苍老的身躯匍匐,磕了一个头:


    “是属下,办事不力。”


    “不是因为沈熠柔横插一脚?顾平恩,你明知道,放走她的后果。”


    脚步声朝着顾平恩靠近,顾平恩感觉地砖都在震动,他恨不得,恨不得这韩府也像三年前那场意外一样,突然倒塌,将这甩不开的一切结束。


    头着地的顾择时浑身发冷,双唇不受控地颤动,连牙齿间的津液都兜不住,流了出来漫在石砖上。


    声音来到了他的头顶,韩明鹰一般的眼刺向他的后脖,“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敢动手,因为你的儿子,沈熠柔找来了顾择时,而他,就是你的软肋!”


    韩明说着突然俯身将地上的人掀起来,狠狠拽住他的肩。


    顾择时被拽得歪向一边,浑似没了魂的骨架,瘦得吓人,可见他也因这种杀伐受着折磨。


    他抬起头,脸上是深凹进去的两个眼窝:“陛下不豫!叶贵妃已复出!皇后,皇后已经失宠了,连太子殿下也......


    若有叶贵妃从中相助,青天观真假图纸的案子被翻出来,就不是不可能了!”


    韩明闻言,一个脱手,顾平恩摔落在地。


    “什么。”


    顾平恩含泪摇头:


    “当年你明知青天观结构有缺,瞒漏不报,一场大雨,青天观果然倒塌,后又让我伪造图纸,将责任压实,归咎于司礼监用人不明。


    六部和中枢之难,司礼监之滥权横行,实为大雍吏治之殇,我等一众工部官僚都看在眼中,一念之差,我应承了你,从此愧对青天观枉死冤魂。


    除去升官加职这一等名利,我也是想要推除积弊,正六部和中枢位,好为我顾家子孙,谋个良朝吉世!求个世世代代繁衍不息!


    不想你却让皇后施压,让我儿革职入锦衣卫,生生断他前程,这皆因我鼠目错信了你!”


    顾平恩歪身斜眼指向韩明,“我与你早已是一丘之貉,你让我作奸犯科、行穷凶极恶之为,我都无所推脱!


    但我儿不该牵涉其中,哪怕我已经烂到了底,也必须要给我顾家,留这最后一条根呐!”


    叶满梧复出,刘倾君母子失势,虽只是一时局面,并非就此摁定输赢,但顾平恩今日这一放手,便是给顾平恩放出了一条生路。


    他今夜救下玉青罗,日后清算时,若是叶满梧得势,沈熠柔便有理由能保住他一命。


    “韩明,你我走到今日这一步,都是自作自受!”


    顾平恩嘴角痉挛得更为频繁,他抬手便扇了自己几个巴掌,将自己打得嘴斜眼歪,悔与恨一并涌上心头,令他不能自已,没命地捶打自己胸脯:


    “造孽啊!活该啊!造孽啊......”


    韩明冷眼觑着顾平恩疯疯癫癫的模样,伸手拎着他往那月池子里拖,期间,顾平恩被尸体绊脚多次,更是魂飞魄散,一个劲儿想挣脱。


    来了月池,韩明将他整个人往水里摁去,被手扑腾起的水花破了那一池精心营造的浮藻,几个来回,顾平恩渐渐没了声。


    韩明将他的后领提起,丢了出来。


    “疯够了没有,醒了么。”


    顾平恩湿发黏了面靠在池沿,两脚无力撇着,他悲笑几声,目光落空于某处,“无限山河泪,谁言天地宽,已知泉路近距,欲别故乡难......故乡难.......”


    韩明的内心已经麻木到毫无波澜,若他如顾平恩这般忧思悲观,只怕是一年都熬不过来,可现在他已经熬过了三年,三年啊。


    韩明俯首,肃声开口:


    “陛下不豫,不见得是坏事,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一死,便是承德殿下继位。


    你今日因己儿心软乱阵,助了敌军,我尚不办你,再给你一次机会,盒子在他们手上,不顾一切阻止他们,绝不能让他们找回青天观图纸,翻出青天观真相。”


    顾平恩呼吸着,愣愣地不说话,已经很疲乏了。


    韩明蹲下身,将自己眼睛里的力量传递给他:


    “叶贵妃没有子嗣,只要撑到龙驭上宾,新君登基,你我便会峰回路转,苦尽甘来。”


    *


    沈熠柔说的不错,这夜十分漫长。她守着那盒,用来固定锁片的簪子已经打碎了,可以直接掀开。


    玉贞几次都起了一睹为快的冲动,手都伸过去了,又半途收了回去。


    这事关他父亲的清白。


    第一个揭开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而且她更害怕,这盒子成了精听得懂人话,一旦打开,他会回来的契约也随之而破,平日百无禁忌的人,这会却瞻前顾后起来。


    她心慌得厉害,熬穿了一整夜,等外头终于传来他的消息,朝阳初升。


    玉贞跑得比之前几次更快,宅邸里尽是假石与枫林,树隙掠过她飞动如火的虚影。


    她看见他,拢手大喊:“李元亨!”


    李元亨中途醒来,人还是昏昏无力的,但进入宅邸后却坚持要下马自己走动,此时听见她传来的远方的呼唤,也不知哪里生出的余力,竟也撒开腿往前跑。


    跑动的人影成双,摇动叶梢,叶片上清凉的露水吸入朝霞的光华,似乎无数水晶琉璃滚落,附坠在他们身上。


    “玉贞——”


    玉贞朝着他张开双臂,在他停下脚步倒下前接住了他,他昏倒在她怀中,眼前是她担忧的面容和朝霞。


    “李元亨,你怎么伤成这样?”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甚至连她的手,都不知能落在哪里,只能托住他的后颈,往自己柔软的肚腩上靠,“肯定疼死了,你个傻菩萨,干嘛要自己去。”


    李元亨将手抬去空中,嗅到一丝清新的晨味。


    “天亮了。”


    玉贞点点头,握住他的手,“这一劫,你渡过去了,你是靠自己渡过去的。”


    李元亨心碎地闭起眼,让初阳拂过那些伤口。


    “真美啊。”


    你和朝阳。


    *


    昏迷的李元亨被梧桐卫抬到玉贞就寝处,顾择时知道解法,亲自为他运气补身,盒子放在他枕边,暂时没有被打开。


    同日开朝,郑序也换了官衣上朝,一路还碰见韩明和顾平恩等人,三人打过照面。


    韩明和顾平恩脸色疲乏,尤其顾平恩,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一吹就要倒的大病之态。


    郑序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因想着沈熠柔的话一夜未曾合眼,又急着赶来上朝,冒出的胡渣都未曾刮。


    三人同顶着乌青的眼下入了大殿,郑序头顶闲差,平日又作出一番玩世不恭的模样,没人看重他,他便借机站在了前面一些的位子。


    只因昨夜忽知沈熠柔一直都在干政,背后有党,他又查探一番,才知她昨日是从顾平恩手里救下的人,而后他尾随顾平恩,竟发现顾平恩是去了韩明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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