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好为不留痕,坏影无可遁。


    他一垂眸,看见杯口沿边那几粒未曾融化的粉末,和韩明靴上所沾的一点红土,一刹那,脑中的声音混作一声最为尖锐穿耳的惊鸣。


    刺激得他脑似裂成两半,眼前的战场血红一片,不得不闭眼用手撑住额头,扛过这一瞬盲意,茶水在这动作中连杯被他摔下。


    瓷杯碎,静止破,万鸟升。


    惊叫一声高过一声,震碎他自我防守的城墙,归根结底,他还是那个想死,没死成的病人啊。


    “怎么能这样对我。”


    韩明暗自去过砖厂。


    韩明没有让他见到玉贞。


    韩明在茶水中给他下药。


    信任崩塌,他胃中翻江倒海,“您,怎么能这么对我......”


    转过脸来的韩明,面容是模糊的,麻木的,渐渐也有了重影。他站起身,一双腿却像是被卸下了双膝,绵软无力。


    那种身体的麻痹感,不是因他情绪紧张,而是拜这室内的布置所赐——李元亨看向炉子,炭火里的白色粉末还在持续燃烧。


    李元亨整个人都破碎了,仿若回到李应添死去和他被除名的那一天,人在地狱里走了一回,死了一回,没了半条命,也没了支撑躯体的魂。


    “茶水里的粉末不过是细盐,洗腔调味,是你自己先疑我。元亨,这一杯茶,是我敬你的,可惜你没有喝,你若是喝了,也许,我还会留下你。”


    李元亨一路退到画着太极图的壁上,韩明站在原地未动,似乎想与他最后说说话:


    “你是我最得意的门生,最看中的晚辈,这都不是假。


    顺天府大火之后,我便想方设法要送你出京。若你当时就肯停手,不再执着查案,我当你一辈子的长师,为你操持婚事,看你安家立业又有何不可?”


    李元亨缓缓扶墙滑下,脸色因抵抗药力而暴筋涨红,他绝望笑了:


    “顺天府大火分明是人为而非天灾,意在灭口何嘉庆,她是手握道观图才会葬身火海,是你所为!”


    韩明没有说话。


    李元亨没想他会如此丧心病狂,下颌韧处因口齿龃龉而来回摩擦,十根指头拧成了拳:


    “我一直在查,我将所有案子串在一起......


    陈文恪在瓜州被取头暗杀,青姿又杀林锐章,林锐章因皇后而死,皇后却助甜釉入砖厂。


    而先生你,平步青云.......屡受重任。


    李元亨摇摇头,落下苍苍君子泪:“借我与甜釉之手打击司礼监和东厂,待王茂也被捉拿后,你在宫廷再无对手。


    我与甜釉,反成了你唯一的阻碍,今夜,你诱我与甜釉入砖厂,是想借刀杀人,和除去陈文恪一样,除去我们,再归给王茂余孽......”


    他能想明白这串联起的一切一切,唯独一点,他在疯极之际也不想承认,不敢承认。


    “你阻拦我找出真正的道观图,阻拦我查出当年真相,便是因为,青天观倒塌,父亲遇害,遭受诬陷,你也亲涉其中......是么,是么?”


    韩明仍旧不说话,只含泪看着他,等待那药效彻底发作,等待他失了意识,他含泪道:“玉青罗已经死了,你与她是眷侣,便与她一起走,不要孤单了。”


    玉青罗的尸体会被找到,她死于王茂余孽之下,而李元亨因接受不了爱人的死亡,自刎在韩府,只需等他昏死,着人用他的刀,为他脖前添上一刀,伪成自刎假象。


    韩明闭眼叹息,负在身后的手亦在颤抖,李应添的冤魂竟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他猛然睁开眼:


    “我会为你们合了阴婚,共同入葬,携手相伴!


    你就去吧!和你父亲妻子团聚,莫要纠缠在这人世间!我走上这条路,也是被逼的啊!”


    不,不,不!


    “一直在我身边,助我、帮我,护我的恩师,竟就是我一直在寻的凶手......”


    李元亨说着,突然用力掐握胸口,猛然耸身向前,短短两息功夫,嘴角莫名渗出一丝血迹。


    韩明瞧他如此,觉得异常,为以防万一,竟也等不了他昏了,上去打碎陶壶,以此为引信,将府中埋伏的影子都引了进来:


    影子挡住了他与韩明的视线,朝着他走来,左右摁住他胳膊,拔出了他身上的刀。


    韩明不忍地声音传来:“元亨啊,听先生的话,闭上眼,很快便过去了。”


    软弱只是一时,终须直面畏惧,生死一战,他说过,他再也不会上吊,“我不会自刎。”


    “大奸似忠,比不过大忠实奸。若是让你得逞,大雍,就真的完了——”


    他的声音是虚弱的,并未引起在场人的太大反应。


    但当那刀横在他的脖前,他却突然蓄力转刀,借眼前人的手狠厉划开了眼前人的脖子,在左右二人未曾反应过来之前,已经现行下手斩杀。


    热血溅在他的眼中,他连睫毛都未曾颤分毫,撑刀站起身,影子们有些惧色,往后退了退,韩明拨开他们,看见李元亨站在三具尸体前,面色剧变:


    “你竟然解开了这西域之毒......”


    他擦掉唇边血,浴血焚情,自有义气和正气加持,这种运气体法是顾择时给他救命钢索时所教。


    虽当下伤身,却能逼得血脉通畅,将药物疾速催出体内。


    李元亨持刀走上前来,韩明终得一个‘怕了’,撕碎了仅剩的良知和仁慈,退后,发了令:


    “......不要让他走出这间屋子。”


    他不知这话逼得李元亨熊熊血气再度冲脑,不待影子出击,他已上前厮杀,只为了,离韩明近一些,再近一些!让他回答!


    遭受背叛欺骗而产生的悲愤,让他几乎是在以伤敌一百自损八千的方式在反击、对抗、报复,身上的伤他顾不得,也彻底没了感觉,倒下了还会爬起来,将眼前的人捅穿。


    渐渐地,影子杀少了,地上的陈尸越来越多。韩明见势不对,往屋子外退,合了门上铁链,慌忙呵斥管家:


    “上锁!”


    可不待锁挂上链,被踢来的影子撞破了门,连带这主仆也摔去了阶下,李元亨踏出门来,用刀穿过这影子的手,那影子痛煞的叫声惊了水波,柔白的水纹,极为优美地游荡在他浑身是伤的身躯。


    他无力地垂下双手,朝着韩明一步步走近,管家因为护主挡在韩明面前,却在李元亨的眼神逼视下,自己让开了身。


    韩明颤身,目眦欲裂:“你!”


    他欲逃跑,身后的少年却像当初求学时那般穷追不舍,走了几步却不敢上前,因为前有冤魂索命,厉鬼缠身。


    李应添站在那里。


    李元亨拽住他的人,他怒喝一声,转手拔出匕首朝身后人刺去,刀尖直逼眼睛。


    又悬滞在空。


    ——李元亨用手掌生生握住刀锋,刀锋割破掌心,韩明觉得惊悚,他丝毫不觉痛。


    “先生启发我工巧,建筑,先生提拔我父,先生毁掉我,又捡拾我,这一刀,割肉还恩,今日还给先生。”


    一番话,韩明突然清醒过来,余光看去,院门何曾有冤魂?是他的心理在作祟罢了。


    韩明欲将刀抽出,李元亨却血红着眼,与他僵持,让那刀锋磨肉磨得更深:“所以,真的是先生迫害的我父!你回答我!回答我!”


    韩明浑身震颤,眼角一直都在抽搐,他不抢刀,也不跑了,“不,我没有迫害他,我只是,我只是没有救他。”


    李元亨丢了刀,任血淋漓而下,恸至难以呼吸:“那我父亲的身后名呢?我的身后名呢?


    错了,就是错了,做过,就是做过,你还在自欺欺人,多少条无辜人命,就葬送于你,一念之间。”


    韩明胸脯起伏,摇了摇头,“我宁当罪人,这就是我要走的路,李元亨,我对不起你,拿起你的刀,为你的父亲报仇。”


    他的汗水与泪在脸上的血垢上冲开一块净地,没说什么,调转了头,果决地拔起了他的刀,朝着他走来。


    韩明闭眼。


    竟然,有隐隐解脱之感,临死前想到一个人,“君娘,留你单独在世上,你可怎么办?”


    可没想李元亨只是提起刀,一瘸一拐地弯腰,忍住身上的伤痛,去清池中泡干净了掌心,又洗了脸,将泪汗和血全部洗净。


    他要干干净净地去找玉贞。


    “我不会杀你,否则我与你便无区别,你的罪名,当与我父亲的翻案一并审,届时,自有天下人审判你。


    你我恩断义绝,再无师徒之情,今日既行,永矢弗谖。”


    第87章 真美啊


    我不要当闲闲,我要当间间——甜釉


    府外风凝叶瑟,守在门边的梧桐卫听见打杀声起,便已依次翻墙而入跑去支援。


    但行至事发地,发现李元亨神思清明,发信的药筒好端端挂在腰间,是他自己不肯去拽那根引线。


    首领明白了他所想,便抬手摁下身后左右:“让他自己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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