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邸瀑布清幽,走出来的暗卫中央,竟站着顾择时。


    沈熠柔没有踩凳下马,径自朝他伸出了手,“来啊。”


    他杀光了那些人,脸上都是血,手上很脏,但沈熠柔的举动就是在告诉他,她不在乎。


    顾择时走来,在众人的注目下,接她下马。


    玉贞看着这一幕:“顾千户很厉害,但县主更厉害。”沈熠柔的计划滴水不漏,由此,她对李元亨的安危放心些许,但想到他要与韩明对峙:


    “其实我对韩明的用心早有怀疑,却也花了这些许时间才敢接受,那是因为我与对方非亲非故。


    但李元亨不一样,他敬重韩明,爱戴韩明,将他认作恩师,若是知晓其中真相,不知......他,会有多痛苦。”


    沈熠柔垂眸,带她从宅邸大门入了内室:“那,这箱子——”


    玉贞死死护着:“只有见到他,我才会打开。”


    沈熠柔闻言,挑了挑眉,也并未强迫,兀自喝了口茶:“那你就抱着这箱子,在此静候他归来吧,在那之前,可以梳洗休息一下,因为今夜,会很漫长。”


    说罢出了室,亲手为她捎带上门,甩袖转头,脚下变为疾走,“顾择时在哪儿?”


    月泉旁种着她喜欢的苦楝和玉兰,都初开了花,有些紫絮和夜光的飘花。


    她看见他独自将自己藏在花树下,背影落寞,下令遣退了所有人,朝着他跑去。


    义无反顾。


    她飞奔至他面前,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引独自沉思的顾择时缓缓抬起了头。


    沈熠柔喘着气,扬起了一抹久违的,耀眼的笑容:“我说过,我会救你的,永不言叛。”


    顾择时站起身,什么都没说,将她人带过来,一下压在树下掐住下巴啃咬、深吻、舔舐,浓烈狂热,沈熠柔拥抱住他,昂起脖子回应。


    迟来的花香冲淡了血腥气。


    *


    李元亨与刑部兵一起赶到议事地,才知韩明因为身体不适已经回去,他连忙询问:


    “可有顾侍郎带着一女子来过?”


    “不曾,顾侍郎借兵我倒是有印象,会不会也跟你一样扑了个空,折道去韩府了?”


    李元亨脸色实在太差,这刚上任的官员存了些讨好心思,殷切问他:


    “韩尚书走了有一会儿了,估摸着早回府了,要不要坐下来歇歇喝口茶,欸不是,这就走了?”追上来招手,“那走好啊——”


    李元亨两耳不闻,要直往韩府那去,刑部的兵卒却不想再陪着他折腾,“您老自己去吧,我们几个都还没合过眼儿呢,受不了了,不能再干了!”


    他拧眉瞧这些人撂担子烂泥般的样,自己又因敌人未明,不能单独行动,正一筹莫展之际,在门外听见熟悉哨声,大步出去,迎面逢上赶来的梧桐卫。


    不待李元亨先问,已拿出了沈熠柔的专用令牌,亮明身份,又解释道:


    “县主被放出了宫,我们是按县主的旨意前来接应,总事,现下可是要去韩府?”


    李元亨犹疑:“正是如此,可县主怎会知晓?”不免怀疑他们是伪装,退后几步。


    那些人见他警惕,无奈掀下了挡脸的乌巾,看见几张熟悉的脸,李元亨才勉强打消怀疑。


    “我等护送李总事前去,同样,我们也会接应李总事出来。”


    李元亨听了这话,下意识问:“韩府有异?!”


    他们谨遵沈熠柔命令,只说:“李总事何不亲探一探?”


    沈熠柔很清楚,仅凭她一人之言,李元亨绝不会相信自己敬重若父的韩明,就是那只藏匿最深的九尾狐狸。


    叶满梧亦知李元亨心性:“只有亲身所历,方能开悟。”


    第86章 恩情断


    毒香毒茶,前尘尽断,故音不再有——拂来


    李元亨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来到韩府,白日的韩府他熟悉,但黎明前的韩府,却添着些许陌生气息。


    从其父李应添入工部起,他便跟随父亲常进常出,这里也留下了他诸多宁和美好的回忆,有时父亲过来交图,他在边上旁听一二,对堪舆、工造、房屋的最初了解,不过来源于此。


    韩明身上残存着他过往的一缕根,这其中的意义除了已经过世的父亲,和远离纷争的陆承,恐怕难有人再懂。


    所以梧桐卫的话里有话,并没有让他乱了心神,只因三言两语便对韩明产生怀疑。


    他只是谨慎地想,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匆匆敲响门扉,看见老管家,再没了寒暄的心思。他径直道:“晚辈与玉姑娘定了在韩先生这里见面,顾侍郎带她来过没有?”


    管家闻言先是点了点头,将门打开了一扇,左右环顾,李元亨主动道,“我一个人来的。”


    “刑部的兵没跟着您?”


    “嗯,叫不动。”


    管家又亲自确认了一遍周围,这才开了一扇门,躬身请李元亨进来,他方踏过门槛,管家便将门重重落锁,转身被李元亨审视的目光吓了一跳。


    李元亨收敛目光,转为平日里那种神态:“抱歉,我实在心焦......她人在哪?”


    管家道:“玉姑娘来时路上受袭,车马翻了,人受了些轻伤,老爷正请家医为她看治,这会儿就在客房。”


    李元亨直直往客房的方向赶去,管家在他身后追着跑,“姑娘家伤在背部,医者眼中尚无男女之别,只有患者,但您现在进去恐不方便啊。”


    “那我在门口等她。”


    管家追得摆手气喘:“老爷知道您会如此,要我提前煮了安神茶,他得空洗把脸,这便也朝这头赶过来了,一起等等吧?”


    李元亨越过那片野萍绿池的造景,望了一眼浮动的水波,脸上的神情有些严肃,管家不知他在想什么,只听他低声说了一个“好”。


    管家带着他到了客房的偏厅,炉子上烤着沸水,老木案上放着一对景制的青花瓷茶杯,看样子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老管家未曾离开,提炉取水,润烟如团云升起,管家的笑容反成了若隐若现的獠牙:


    “是新取的山泉水,泡出来的茶色清澈鲜明,香中带甜——”


    “我如今,没心情品茗。”


    “啊,”管家脸上赔笑,“是担心玉姑娘吧,是我啰嗦了。”说罢只无声为他泡茶,长袖甩舞,陶壶细细的嘴中流出清泉,冲滚绿芽。


    他手一挡热气,将茶水递给李元亨。


    以往这时候,李元亨不会拂了对方一番辛苦,总要撇一撇浮沫,抿上一小口以示尊重。


    但今日的李元亨因为种种顾虑,没有将茶水递口。管家一直盯着他看,他便问,“如何不见顾侍郎?”


    “顾侍郎也受了惊,韩尚书让小的请刑部兵丁送回去了。”


    “不是说路上遇了袭,怎不等天明再请送。”


    这话也不是质问,但管家感到了一些压力,他额头上起了细汗,却没有抬手擦,还是李元亨给他递了一块帕子,“老先生出汗了。”


    管家强行镇定下来,伸手要去接过,门被推开,他一骇,那接了一半的帕子掉在了地上,抬头看见是韩明来了,便连忙要退去一边,韩明拦下他,“怎么莽莽撞撞的”,说着自己捡了帕给他。


    管家笑着退下:“人老了,熬夜熬不住,要回去眯一会儿咯。”


    门再度关上。


    李元亨如常问:“甜釉那边,何时能好?”


    韩明抬手拍了拍他,示意他稍安勿躁:“要缝几针,在等麻汤起效,莫急。”


    这气氛不对。


    李元亨上半夜历经惊险,到了这里却仿佛时间停滞,所有躁动从踏入这宅邸后,都突然被强行摁了下去,每一根神经都被拉长、拉顿。


    太静了。


    炉下褪火后,只能听见漏刻滴水的滴响。


    韩明身上散发出一种大事初定的沉稳感,从从容容:“她来时带了个箱子,就是你们要找的东西了?”


    李元亨搓着碗托,如坐针毡:“她没有给先生看过么?”


    韩明笑了笑:


    “那丫头护得紧呢,除了你来她不肯撒手,就放在药箱旁边,缝针时也得看着。”


    说罢,缓缓转过头来,语气很平和:


    “你们可有打开箱子看过?


    你我都清楚,青天观正式图纸千余卷,若为你父亲遗迹,恐怕还有更多细图,不过的尺的盒子,必然放不下。”


    有什么东西在李元亨头上猛敲了敲。


    玉贞的话响在耳边:“我们等等看,我觉得韩先生的目的,没有这么简单。”


    梧桐卫也告诉他,“顾平恩想杀她夺图,被县主所阻,玉姑娘已被县主接走。


    若您入韩府,韩明必无法向您交人,会想办法拖延时间。”


    李元亨脑中左半右半已然交战,手足因长时间紧锣密鼓思考已经有些麻痹。


    所以见韩明提起茶杯,他也下意识将冷些的茶水送到口边,想缓一缓纷乱不可止的神思。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