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脸上竟有一抹笑容。


    玉贞不懂,但听她淡淡的话刚落,那些扑来的人被更狠厉的武器和手段击落。


    铁绳绕过脖颈,勾住颈中要脉,血溅成瀑,洒在顾平恩脸上,顾平恩不敢相信地看着挡在沈熠柔和玉贞面前的人。


    那个身影,他一辈子都不可能认不出来,是,是他的儿子啊......这,竟是个连环计。


    “连你也,为了我们顾家,已经坚持了这么久,你为何啊,是为何啊,啊!”


    顾平恩崩溃出声。


    “不要再说是为了顾家了,父亲。”影子落在那些残缺的肢体上,也变得残缺不齐。


    他走上前,站在捶打胸脯,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的顾平恩面前,从未这样冷静,清醒:


    “一切都源自你的私欲,父亲,你看看我,看看你一手培养的儿子,变成了什么不人不鬼的样子。


    顾平恩瘫软在地。


    “你为了一己私欲,亲手将我推进火坑,我从未恨过你,只当还了养育之恩,两不相欠。但我不会再让你伤害她分毫,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如果,你还想要我这个儿子,收手吧。”


    顾择时说到最后,清苦的泪已成章。


    顾平恩怔怔看着他手上滴落的鲜血,想到他年少时风光霁月的模样,突然泣不成声,朝天大哭。


    第85章 连环计(二)


    卿眠我且走,一杯清辉酒,窥问塌上女,愁恨散予穿堂秋——郑序


    黑暮低沉,压在顾平恩眼前,让他看不到一点希望,孩子似的,靠坐在地上掩面大哭了一场,以至于那些奉了一半命令还蹲守在墙头的影子们也停滞不前。


    人总要杀,他们出卖了全部身家,必须要听家主的话,这顾平恩说起来,不过是个中间人。


    可就算知道该怎么做,又碍于有个顾择时在场,其在锦衣卫中素有“血滴子”的暗名,方才几招便见高下,他们恐怕不是这千户的对手。


    顾平恩步履蹒跚地沿墙支撑起身体,深吸了口气,嘶哑地对墙头上的影子发令:


    “你们,退吧。”


    “......”


    顾平恩吆喝惯了,终归不是他们,轻飘飘一句退,完不成任务,取不了盒子,留给他们的,便等同全家一个死刑。


    没有人退。


    顾平恩不想他们竟然失控了,不肯听自己的话,便又含怒喊了两遍,反逼得自己剧烈咳嗽。


    还是顾择时走来,将顾平恩往后一推:“与虎谋皮,终入虎口,躲好。”


    自己站在了巷子中央,任由那些影子朝着他围猎,他递给沈熠柔一个眼神,沈熠柔便立即拉缰调转马头,白马朝着巷外扬蹄驰骋。


    玉贞搂住她的腰身朝后望,见巷口颤抖成一团阴森森的乱麻,顾择时与钢索合二为一,借铁钩翻滚盘旋,手落无形,将影子们挨个收入鬼钵,但凡有遗漏的影子想趁机追踪她们,便会被长长的铁钩索命,沦为一具具残肢断体。


    残酷嗜血的程度,让她也不忍直视。


    “不要回头,往前看!”


    说罢又加了速。


    玉贞控腰不稳,便转回身抱紧了她,朝前望,看见了白衣猎猎,娇女烈马,飙风神速。


    他们原来是这样的一对眷侣,底色一黑一白,组成了这世上最精密最难解的棋局。


    白马压腿过弯,玉贞整个人倾斜着,差些掉了下去,是沈熠柔扭头拉了她一把,又将她带回了马上,这一落一晃,眼前已是火树银花。


    待缓过些,才觉那火不是幻觉,是真的。


    一队人马同样打蹄前来,身着盔甲手持火把前来接应,应该是应声而来的衙门官兵。


    沈熠柔开始咬住牙,稳力拉缰,马下铁蹄与石砖擦出一阵火花,在即将横撞这队人马之前,紧急刹住了马。


    那两队骑兵最前的将领只着便服,配了腰剑,未曾穿戴整齐,举拳让两队骑兵停下之后,亲手执火掠过眼前女子的面容,看清是她。


    的确是她。


    他举着火把打马靠近,火光彻底照亮沈熠柔被风吹红的脸,和一头被吹乱的发丝,“竟然真的是你。”


    沈熠柔有些意外,“......郑序?”


    郑序黑着脸,“是我,怎么,很意外吗?又想逃?”


    她离家出走后,郑序进宫找过她两三回,却被她以陪贵妃礼佛,不便见男子为由避而不见,吃了两三次闭门羹,落了一鼻子灰。


    郑序就是不想这么放过她,便让人守在宫外,她若出宫,立即跟上,看看她去哪里再回来报信。


    谁知她行动诡异,等到晚上,去的地方还被人报了官,说巷子里有刑部的兵卒遇害,他这才顾不得什么面子,不管祖母阻拦,匆匆抄了家伙聚集人手,连盔甲都来不及穿戴,便打马前来寻她。


    看见她平安无事,一路上烧起来的心火瞬时烟消云散。


    算了,他已经没脾气了:


    “你出宫后不回夫家,也不回娘家,却在宵禁后骑马独自出行,是不是有病?


    最近京城有多不太平?到处都是乱党和流民,见钱便抢,见人便拦,怎么,你是真觉得你自己有九条命,来回折腾都不会死是么?!”


    沈熠柔默了默,看向他身后,他是因为担心她的安危,才带了整个郑家私兵,来救她吗?


    郑序这话难听,但她也难得没有怼他,老实受了这番数落。


    玉贞此时从她身后探出头来,郑序这才看见沈熠柔马上还带着其他人:“你是为了她?”


    郑序并不认识玉贞,他更在乎沈熠柔,过去拉住她的缰绳,想将她的马和自己的马绑在一起:


    “现在就跟我回去,你必须解释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熠柔夺过自己的缰绳,温和道:


    “郑序,你误会了。我既离开郑家,就说明我再也不会回去。”


    郑序神色微变,也冷下脸:“今日,由不得你。”


    他欲再度牵过她的马绳,为了这一根绳子来回拉扯。


    沈熠柔不欲在今夜这种紧要关头与他纠缠误了时辰,吹响脖上白玉细哨。


    瞬时,从屋顶和角落里涌出十人,持刀列成一排铺开,站于她身后。


    在场的人除了玉贞,都想不到,她会这样不按常理出牌。


    只见白马踏在月光与火焰之间,沈熠柔眼神淡淡,身后有她的兵将,似睥睨一切的天下之主,轻易击碎了他的强势。


    “多谢你前来助我,但我其实并不需要。”


    英雄救美,是宫廷后苑中她从小听到大的故事,许多女眷们总是听得津津有味,她却觉得悲哀。


    郑序脸上有一闪而过的错愕,但很快稳住自己心神,几乎立即反应过来:“你在为叶贵妃效力?沈熠柔,你真是个疯子。”


    玉贞听得这一句。


    脑光炸响,也终于得知沈熠柔身后那个牵着棋绳的人是谁了。


    沈熠柔不置可否,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朝他微微一笑,真诚、释怀、慷慨、包容:


    “初初嫁给你时,我是想与你相敬如宾的,我努力过,但还是做不了让你满意的那个妻子。


    待时机成熟,我便会向陛下提请和离。现在,我要去我想去的地方了,再见,郑序。”


    沈熠柔拉紧了缰,骑马带着玉贞越郑序而过,一声利落干脆的“驾”,从郑序的身旁穿梭驶离。


    郑序的属下犹豫着问:“六公子,还跟吗?”


    郑序沉默良久。


    属下退身,不再敢问。


    她伪装成一朵可以被温养在内室的娇花,骗走了他的心,却又露出真面目,告诉他,她沈熠柔志在四方。


    他关不住她。


    他关不住她......郑序朝天嗤笑:“骗子。”


    *


    沈熠柔继续带着玉贞前行。


    韩明的地方她们肯定不会去了,否则就是送死,玉贞在路上渐渐消化了韩明就是幕后黑手的惊人事实,再问,“我们要去哪里?李元亨也会来么。”


    “去我名下的私宅,有梧桐卫严加把守,韩明的手伸不进来,至于李元亨,他想必已赶去韩明所在之处,梧桐卫会将他带到此处。”


    玉贞一直抱着怀中盒子,不曾离手,单手搂马,已双手酸麻,舔了舔唇涩涩开口,仍旧有些懵:“秋日梧桐,就是叶贵妃?”


    这一次沈熠柔没有否认:“是。”


    玉贞声音闷闷:“为什么之前不肯告诉我。”


    沈熠柔听出她的不悦:


    “之前时机未到,叶贵妃被迫蛰伏十几年,终于拨云见日,只有自身强大之时,才不惧暴露底色。”


    一路有惊无险,穿过一处私人养护的乌桕丛,又沿岸放桥,走搭桥而过,两岸都是水上枫林,过了桥,才隐约显出一座幽静府邸。


    当真藏得深。


    这里的机关、防守,似乎都是等待着这么一天。


    玉贞意识到,她们是真的准备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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