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尚书嘱咐我,一定将你完璧接到,走吧,他没事的,权当为了你手中这只盒子。”
“......”
权当是为了盒子。
盒子不能假手于人,玉贞艰难地咽了咽:“韩尚书,在哪?”
“在刑部议事,请吧,玉姑娘。”
那头的兵卒入内后,循着打斗声而去,李元亨以一敌十,地上横陈几具尸体,他身上也有了不少轻伤,幸而未伤及要害。
待这十余人一加入,局势便瞬时逆转,影子挨个倒下,残余一人意图逃跑,李元亨撑地飞刀而去,正中其后脊,倒下后还剩口气,嘴角呕着血泡,低声哀嚎。
方要请他们将人拿了,带回去细细审问,没想走过去的兵卒竟直接将人抹了脖。
李元亨极为不解,皱起眉问:“他是人证,为何要直接杀了他!”
“顾侍郎嘱咐过,上头正追剿王茂余孽,一旦碰见便直接就地格杀,不能留一个活口。”
他只觉荒唐:“连审问都未曾审问,怎知他就是王茂余孽!”
那僚头擦干了刀剑上的血,回鞘声有些过猛,一脸不耐地走到他面前:
“李总事何必纠结此点?不是王茂余孽还能是谁?顾大人听闻李总事有难,便立即命我等前来支援!
难不成李总事还要倒打一耙,怀疑顾大人别有用心吗!”
李元亨默了默,说“没有”,而后抱拳道了声谢,这僚头才昂着头颅嗤笑走了:“将尸体收拾了,明日拉回去,验、明、身、份!”
拖拽尸体时,李元亨也看着,像是发现了什么,借了火把,靠近尸体脚下。
而后就地取了根竹签,从脚底上抠挖出一块土渍,他一眼认出这土是乌鸣山的红土,而且是湿润的。
但近日京郊并未下过雨。
李元亨猛然抬头,朝这些人挨个检查过去,又一一观扫过他们的脸色,手脚,发现他们手脚粗糙,脚底全都沾有湿泥。
联想砖厂近日的景况,只有一种可能:
这是砖厂内用来制作泥坯的存储湿泥,而这些人,也更像是装成普通工匠,潜伏在砖厂中与寻常工人一块做活的。
因停工无人烧窑,他们身上就没有被窑火烤干,且停工后也没有离开过砖厂,每日在砖厂内走动,这鞋上的湿泥才一直没有结块,因为踩的,都是仓储内的新泥。
难怪,难怪他们如此熟悉砖厂每一个角落。
王茂的死士他亦交过手,虽有粗茧,但衣着清爽利落,面容精瘦,看得出平日养得精细,顿顿食肉壮身。
——这批死士,根本就不是王茂的人。
有另外的黑手熟悉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知道他们会入砖厂中找图,想借着王茂的名义除去他们抢走图纸。
为什么?
李元亨瞳孔猛缩,一定是当年青天观的真凶!他一直就藏在他们周围,监视着一切,伺机而动。
僚头瞧见他的动作,不屑道:“这有什么好看的,您又查出什么疑点了?”
李元亨没心思应付他,将沾着土的竹签用布帕裹了随身带上,因不知此敌在何方,又会何时下手,他心里头强烈不安,立即问:
“顾侍郎将我家人带去了什么地方?”
僚头不明所以:“那个姑娘?还能带去哪里?带去韩尚书那里了啊。”
李元亨捡了刀,“现在就去寻她。”
*
顾平恩捎来一顶马车,让她坐车前去,一开始说韩明在刑部,可带玉贞走的,却不是去刑部的路。
玉贞掀开帘子有所发觉,自然要问起。
他又突然改了口径,说是几个刑部的官员在砖厂附近秘密议事,先就近将她带去那里安置,以免再遭王茂余孽突袭。
玉贞听着他格外低沉、缓慢的声音,只能望见他的背影,望不见他的面容神情,丝丝古怪浮上心头。
但看了看这秉持明火的十余官兵,又觉得不太可能,如果顾平恩有问题,那就证明韩明有问题。
可就算他们都有问题,也不会让那些匠人们知道她是被他带走,然后光明正大地对她下手吧。
玉贞觉得自己一定是太紧张了,接连被追杀,便总觉周围人都要害她
她摇了摇头,想将这种荒唐的想法甩出去。可还未平复纷乱心绪,马车徒然一抖,车夫猛然刹了车,有箭矢划破车帘,射入车壁。
顾平恩大喊:“有敌来袭!玉姑娘不要出来!”
玉贞想去拉顾平恩躲一把,没想下瞬车便翻了,煤油灯碎灭,车里一片漆黑,车外是兵枪相碰,她最为熟悉不过的肉体搏杀又开始了。
玉贞头痛欲裂,不知为何人生如此跌宕,这些杀手当真阴魂不散。
她护盒子在身下,一时没有妄动。
不过多时,天地死寂,四周寂寂无声,一切都结束了,玉贞双肩微抖,外头声音方传来,她便吓了一跳,拿起斧子准备防守。
“玉姑娘,玉姑娘,出来吧......安全了。”
竟是顾平恩的声音。
帘子被掀开,顾平恩的胳膊挨了一刀,他面色痛苦,朝她伸出了手,“来。”
玉贞当下无从多想,借力挥开身上砸下的异物,往车外爬去,车外景象,她这才看清。
火光寥寥。
十余人已被尽灭,玉贞连愧疚和痛苦都来不及,想带着顾平恩逃出巷子,顾平恩也喘着气说:“我知道一条路,更为隐蔽,可到达韩尚书所在之处。”
“你快带路。”
顾平恩踉踉跄跄,却没有拐出巷子,而是将她往更黑、更深的地方带去。
那种古怪的感觉更为强烈,玉贞经历了太多,直觉太过敏锐,她停下了脚步,开始往后退。
冷着声,喘气问:“你想干什么。”
顾平恩闻言,佝偻的身形竟诡异地直了起来,玉贞不可置信,恍然察觉受骗,举着斧子朝向他,不断往箱子后退。
但巷子两边,已长满了那些阴魂不散的影子。
玉贞被逼到墙边,“顾平恩!你想干什么!”
顾平恩缓缓转过脸,他的脸边连着脖子,竟都在跳筋抽搐,他哀叹一声,比那木门更衰老陈旧,精神已经腐烂,良知也已经麻木:
“你本花好年华,可安度余生,千不该,万不该和李元亨纠缠在一起。老夫,也是头悬梁上,逼不得已啊。”
说完,顾平恩垂下眼,不忍去看,挥了下手:“动手吧。”
“顾侍郎且慢。”
清冷女声伴着马蹄响起,顾平恩骇然睁大了眼,僵硬、诧异又震惊地抬起头来。
——沈熠柔骑白马而来,满身光华,发丝成银,翩翩若仙。
“颂,颂文.......”
“正是本县主。”
“你不是,”顾平恩瘫软身子,同样被逼到了墙上,他敢除去道观图有关之人,却不敢想,会涉及皇亲国戚,“你不是在宫中......吗......”
沈熠柔面色柔洁,声音亦若银河水波,打马靠近,月光随之跟随。
沈熠柔看向他,“陛下近来身子不豫,皇后携太子前去看望,陛下不知怎得分外感伤,将皇后赶了出殿,召出了叶贵妃,为他抄经礼佛,我也因此被放出来了。”
她挡在了玉贞身前,朝着玉贞伸出手来,“上来吧。”
顾平恩不能让她带走玉贞,放声警告:“颂文,你适可而止!速速离开这里!”
“该适可而止的,是你。顾平恩,你也是两省进士,当了二十余年的朝官,担‘国之梁骨’,纵经纶之才,该知此路非正道。
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恨,杀生无数,非要一条死路,跟着韩明走到头么?”
顾平恩扶住墙,整个胸腔都在颤抖,似乎在笑,可扭曲的脸色又在流泪。
“颂文,你可知,这真正的刽子手,不是我,也不是他。”
“我知道。”
沈熠柔一直都知道。
真正的刽子手,是一个所有人都必须仰望,避讳,不得提起的名字。是那个人将他们残害到这种地步,她亦伤怀:“所以,到此为止吧。”
玉贞平日不喜这种弯弯绕绕,也懒得琢磨,但此时却莫名听懂了,她来自乡野,不愿避讳,更不愿屈从。
她问了出来,以前所未有的大胆:“真正的刽子手,是不是狗皇帝。”
“住!口!”顾平恩突然咆哮。
“真是好笑,”玉贞指着他,“受害的人,竟还要维护害他的凶手!”
为什么呢?
为什么啊!
顾平恩也想知道为什么,是什么将人性最原本的东西压在了暗无天日的五指山下?!
他大吼一声,鼻涕和泪水齐出:“动手!不留,不留活口......”
玉贞自行攀上了沈熠柔的白马,“县主我们走!梧桐卫呢?!”
“梧桐卫赶去救李元亨了。”
沈熠柔瞧着那些扑上来的人,竟然也不躲,“这里,只有我的死士,只有我此生永不背叛的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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