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我们出发,在那之前,能让你的腿多休息一会,便多休息一会吧。”
*
子时过去,砖厂前从白日就聚集起来的匠人们并没有走,都扎根堆压在砖厂门前和围墙,将整个砖厂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到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就地背靠背睡了,刑部来镇势的守兵也偃旗息鼓,抱兵靠沙袋而眠,但匠人们斗争久了,知道衙门无耻,会偷袭,已经拟定了自己的夜值。
门口燃了一盏油灯。
四个人醒着,两人站岗,其余两人踱步巡逻,以此来防范衙门的动作。
孔文良和几个首目就搂着被子睡在灯下,被人轮流看着,刑部便没有下手之机。
玉贞和李元亨摸清情况,绕道当初那夜她跳墙的地方,打算爬墙进去,却惊醒了墙根下睡着的两个匠工。
他们睡得迷迷瞪瞪,以为有危险,张口就要喊,李元亨和玉贞上去各捂一个,“嘘——”
“是我们。”
都知道是玉贞编出的抄本,她跟他们是一处的,这些人便不声张,只问:“咋的,要进去?”
几番手势交流,两人让开了道,还解了腰上斧头给他们,“里头听说还藏着人,你们拿着防身。”
玉贞接过斧头,别在腰上,而后在李元亨的接应下,翻过了墙。
院中放眼过去,漆黑无人,暂且安全。
他顺手在这里搭了石梯,将围墙底部垫高:“这样没有我,你也可以爬出去。”
玉贞嗔怒:
“不许说丧气话!”
“好,不说。”李元亨牵住她的手,二人十指紧扣,小心进入砖厂。
平日里灯火通明、井然有序的砖厂此时死气沉沉,再无生产运作的动静,清冷月光从坏窗外疲软地蔓入,乌泱泱的失了光彩。
他们目标明确,朝着石梁的尽头走去。
靠近窑房,发现所有的砖窑已被毁坏打碎,墙上也全是打砸毁坏的痕迹,所有物品都被拨推到地上,瓶罐里翻个底朝天,入目皆是凌乱不堪,一片狼藉。
可以想象当时匠人们的恨意,让砖厂经历了怎样一场浩劫,使其短短半日,便成残垣断壁。
二人很快走至那根黑梁面前,李元亨念道,“他既是自己掩埋,那必定是他能够得到的地方。”
回忆着罗江在他幼时印象中的身材,并不是很高,便从眼睛稍低的地方开始敲打听音。
回音撞在过于空旷死寂的四壁上,玉贞大气也未敢出,替他望风。他先是敲了正面,没有动手,又转去了侧面。
沉闷的声音规律地荡着,直到敲至膝盖齐平的一处,平稳的音潮突然轻灵几分。
玉贞心一颤,扭转过头。
李元亨颔首,“这里是空心的。”说着便立即提起腰间挂着的凿斧,朝着最为脆弱的缝隙处敲击。
玉贞也解了斧头来帮忙。
缝隙先是扩大,而后粉碎成块,一堆堆地掉落,砸至拳头大小,李元亨便先停了,提了火折子伸进破口去查探。
——扫到木头盒子的一角。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玉贞和李元亨都加快速度,声音越发突兀地穿梭在空荡荡的室内,有些脚步悄悄朝着他们闹出的动静靠近。
在两人合力下,连着的一片砖被推倒,成了锅灶大的洞口,洞口中,一个木匣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李元亨将手伸入,梁内堆积三年的灰尘簌簌落下,砸在他的手上,他只将盒面上的灰尘一挥,那盒面才露出了它原本的颜色。
盒子的材质特殊,涂了黑漆,没有发霉,竟让李元亨第一时间想到埋葬他父亲的那副棺椁。
盒子上挂了一把锁。
两人蹲在梁角,屏息凝气,李元亨涂了润油,用针撬锁,细碎如鼠的动静与脚底摩擦地面的声响恰恰吻合。
咔哒一声,脚步略停,而后加急。
玉贞和李元亨此时的心情无法形容,但打开前,他还是低声提出了一个致命的疑点:
“一千余张图纸,怎会只在锅灶大小的盒里?根本就装不下。”
玉贞手一紧眼一闭,上去掀开盒盖:
“打开看看再说!”
盒子打开的瞬间,脚步声也打破了这一角的平静。
李元亨意识到什么,牵起玉贞往暗处退藏,却仍避不过那些黑影从四面八方朝他们扑来的命运。
他将盒子重重一合:
“跑!”
第84章 连环计(一)
大江重色引客往而登,如若人涌不止,大厦将倾——顾择时
你追我赶的脚步碾碎地上陶片,玉贞的脚多少不便,李元亨有意躲藏为主,带着她拐入所记下的秘地,将仓储红泥的门以刀鞘横入闩扣中反锁。
但那些人似乎也对这砖厂无比熟悉,很快也找来此地,一扇扇旁边的门吱吱呀呀地响,牵在人呼吸上的那根绳子也随他们的逼近而越来越响。
玉贞将那柄拿不住的斧头用头巾固定在腕上,在空中试着挥舞几下,借此熟悉。
“是王茂的人么......”
“应该是。”
玉贞已经做好了砍人的准备,但面对面地肉搏厮杀总有风险,这并不是最好的办法。
他朝四周环顾,因仓储内存放的红泥需要透气,太过潮湿会让泥质染霉,所以贮室也开了一扇小窗,用来通风。
但为避免日光直照,窗开得很高,廓面极小,看尺寸,勉强能容纳一瘦削的女子通过。
李元亨登时有了主意。
可玉贞也同时想到了他的主意,声音细弱:
“李元亨,还没到生死关头,”她拉了拉他的袖,“我们一起冲出去,你在前头,我在后头,我杀过人,我不怕杀人,我真的能保护自己,再跑一段就到砖厂门口了,好吗......”
话时,隔壁的门已被推响,敌人近在咫尺,没时间了。
他牵拽住她,哪怕她不愿意,也还是将她半拉半拽地带到了那扇窗下。
月投射出一块小小的四方形状,他们就站在这天灯一般的光中,一次一次上演分别。
他将松了的锁撇开,拔下她头上一枚簪子,插在锁片上固定:
“他们要抢的是这个盒子,我带着盒子没办法尽神应敌,只有你能带着盒子走,我来拦下他们拖延些时间,再与你汇合,听话,踩着我的肩膀上去,没时间了。”
阴凉的月光,将李元亨映衬得格外朦胧,若大江重湖,面孔萦纡渺弥,让玉贞想起那个梦,没由来一阵心悸,她猛然摇头。
“不可以这样,我们说好了。”
那些人的脚步停在他们这道门前,猛然一推,被刀身所挡的门受力不开,又重重反弹回去。
被发现了。
紧接着,是第一次撞击,生锈的铆钉都哀嚎着颤出灰尘,摇摇欲坠。
李元亨将盒子交给她,“相信我吗。”
她只得点头。
李元亨蹲下身,玉贞抿住唇,将脚搭在他肩上,他们身后的门缝隙被越撞越陡,门缝冒出两双眼睛,迸发着骇人的光,“那女人要跑!快!”
撞门的力度愈急。
玉贞闷哼着,使力够到窗沿,用斧头乱砍一阵,破了窗棂,将盒子搁了上去,自己两手并用,在他的托力下挺身上去。
闷头钻过窗子,半个身子悬空,但好在窗子外有株种来遮挡直光的树,她一把扔了盒子,人朝着树上猛扑。
发狠将自己抛了过去。
树冠剧烈摇晃,光影随之摇动,割在李元亨脸上,听见她顺树滑落的声音,老旧的木门也整个被外力掀倒。
一群影子涌入。
室内唯有李元亨,站在窗光下,发衣起风,他们朝着他围来,李元亨将刀柄上的手紧了紧,伸刀悬地,刀光一闪,他已飞一般朝他们冲了过去。
势必要杀出重围。
下了树的玉贞抱紧盒子就往来时的路飞奔逃去,看见那梯子时眼泪便有些绷不住了。
她没想李元亨和自己都一语成谶,什么生死关头有个接手的人,什么没了他她也能翻墙过去.......
玉贞忍泪爬梯而上。
爬至墙头,火光闪眼,玉贞下意识停了一步,而后才看清来人,当真是见了救星,泪眼汪汪:
“顾侍郎!”
来人正是接应他们的顾平恩。
他带了二十余兵卒,都携着火把,看样子是刑部的装束,应是从刑部借来的援兵。
墙根一片的匠民已被尽数吓醒,直到顾平恩命人接下玉贞,才平息了一场可能的动乱。
“有人追杀我们,李元亨还在里面!”
顾平恩点头,让身边的僚头携十余兵卒翻墙入内,“不可惊动外头的官卒僚佐,小心行事。”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玉贞手里的盒子,沉吟:“你先跟我走。”
“我在这里等他。”
顾平恩像是知道他们的计划,伸手道:“他也是让你跟老夫走,去韩尚书那会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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