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次起义,就如同雍帝身上的顽疾一样,疮灶糜烂,反反复复治不了根,他的理智彻底崩溃,“将王德贡召回来!下旨,将朕贴身的老人召回来!”
“......”
“你们连朕的话都不听了是么?!秉笔滚上前来!回朕的话!”雍帝嘶吼,嗓音沙哑,几乎要将肺部咳出。
刘永颤颤巍巍地上前去,一直不敢抬头。
“陛下,王公公他.......”
“他怎么了?他怎么了,你们背着朕做了什么?”雍帝因怒火上来,癫病渗进了脑中去,他两目昏花,竟有失明之势,“不,不!啊!”
他盲目捉住床头的摆设和香炉,往外混乱地扔、砸,用这种毁灭的势态来盖过他此时看不见的慌张。
刘永下意识地害怕,想躲却不能,只能任滚烫的香炉砸在自己腿上。
但残留的香灰却燃起了火星子,很快将刘永的衣物烧着,于是刘永惊慌地尖叫起来。
那声音尖锐得让人汗毛全立。
不干预,刘永便会在众人面前活活烧死!
内阁阁老看不下去了,抢过脸色煞白的宫女手中所持铜盆,往刘永身上浇去。
两盆下去,火灭了。
张太平扔掉铜盆,咣当一声,巨大的回音跌宕着所有人的心。
“陛下,臣请陛下停手!乾清宫是龙殿,聚气中央,不能出了人命。”说罢,让两个宦官将御医抬了出去,地砖上的血迹当庭擦洗干净。
期间堂中鸦雀无声。
只有刘永蜷缩一团,咬破了手指拼命憋住的哭声。
张太平直视帷幕后僵住的身影,走近几步,与雍帝只隔着几层纱帐,他看见了雍帝双目茫然,用手摸索的姿态,脸色一变。
——大雍的皇帝失明了。
张太平冷叹一声,稳下来告诉他:“陛下,王德贡没有办法再召回来。”
“为何。”极低的二字,似乎是皇帝一瞬的清醒。
张太平顿了下,告诉了他真相:“因为两个月前,他已经于皇陵内逝世,已经埋去了地下,永远侍奉先帝了。”
其实张太平的脖子也有些发凉,只要雍帝一句赐死,他就完了。
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外贼入境,内匪未除,官民相恨,哀声载道,张太平必须要豁出去了。这时候门外宦官来报,说皇后带着太子来看望陛下来了,请陛下准进。
雍帝沉默了一会,没有准,张太平也等了一会,没有问。
“张阁老。”
“臣在!”
雍帝眼前一片漆黑,他像一个苍老的老人那样,艰难地扶住床的一角,干枯的发丝散乱,“你进来跟朕说话。”
众人诧异地抬头看去。
张太平以眼色示意内阁众官员勿慌,而后敛手入袖,缓步走了进去,跪在雍帝面前,“臣听旨。”
雍帝身上有药物和汗水发酵后的混味,说实话,将张太平熏得头晕眼花,想要作呕。
“再近些。”
张太平再俯身过去。
雍帝在他耳边,口齿里也运出腐烂浑浊的腥臭,“朕干的亏心事,别让他们发现。”
他们,是谁?
“去吧,朕如今,只有你能倚重。”
张太平说不敢,又应是,膝行着退了出去。
他们,自然是老百姓了。
皇帝这一生对他的百姓的盘剥、压榨、欺骗,隐瞒,不在意,绝不能让百姓自己发现。
需要再找个替罪羊了。
事情走到这一步,国家已经岌岌可危了,但张太平难得地松了一口气,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自己的计划。
皇帝不久便睡下。
门开时,门前的皇后与张太平对望了一眼,“陛下怎么说?”
“陛下累了,方睡下不久。皇后可以进去瞧瞧,太子还幼年,好动活泼,陛下需静养,不如由老臣带回詹事府交给太师。”
刘倾君微笑着,语调平和:“张阁老此言有理,那就麻烦张阁老一趟。”说着,将太子往张太平那推了一把,“还不与张阁老见礼。”
“见过张老先生。”
张太平亦回礼,之后牵着他的手,缓步下了盘龙白玉阶梯。
太子沈承德问:“陛.....父君会好起来吗?”
“也许。”
“什么时候呢?”
张太平望了一眼天色:“秋天吧,秋日善养,可痊愈矣。”
送走了承德,大步回到内阁,他立即召来阁臣拟旨:“请刑部出兵,抓捕王茂。”
那阁臣吓了一跳,“是陛下的意思?真要抓了?可以抓吗?”
张太平听出他话里的惊惧和畏缩。没有直回,只继续嘱咐:“悄悄地办,名头要打好,不能让王茂提前知道。”
阁臣只觉解气,可又不禁发愁:
“那军费的窟窿,谁来接手?”
“让户部来,工部相助。”
“户部都是软手脚的混子,能甜不能苦,这种苦力,他们肯定干不成啊,不能再出错了,再出错,京城不保!”
“嗯,我的意思是让韩明来。”
阁内的其他辅臣听了也有些吃惊不解,“他虽是工部尚书,却不曾有过军用筹集的经验,而且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他愿意干吗?”
张太平从不把真实的目的一下表露,他确定韩明愿意,因为当初是韩明恳求自己拉他一把,让他能够进入内阁。
梧桐秋时,便是归期啊。
但面上只是淡淡捋了捋胡子,中肯地说:“时局如此,谁不是勉为其难在干?他愿不愿意,都由不得他。”
众人摇头叹气,甩袖各自去忙。
*
王茂当夜被捉,刑部的人故意放出去了消息,想试试砖厂的匠人会不会就此解气散了,但结果不如人意。
刑部官员和御史连夜议事,商议要不要捉拿孔文良和其他几个雄首。
要捉的话,怎么捉呢?毕竟他们也不傻,一直与那些匠人同吃同睡,不曾落单。
若莽撞而为,只怕又要掀起滔天巨浪。
一官员提议:“要不,把钱还给他们.....”
其余几人跳脚拍了大腿:“你在发梦!王茂的家都抄了个光,他那些姨娘们身上的首饰都一个不留地薅下来了,就是如此,那也不够填窟窿的!
我们去哪里找钱还给他们?!那些钱早已变了粮食进了那些军人们的肚子里化成屎尿了!”
“好好好,我发梦就是了,可你说话太难听,有辱斯文!”
“我有辱斯文,你更不是个玩意儿——”
人急躁了便容易上火急头,互相攻击泄愤,乱哄哄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了,众人打住一看。
韩明一揖:“老夫来晚了一步,忝请担待。”
内阁那边的意思,他们已有所耳闻。
此时见了韩明心情复杂,但面上仍要作一派喜出望外之状,纷纷热情地将韩明请了进来:
“不晚不晚,有您这根定海神针镇着,晚辈们破局有望!”
也是这晚,韩明让人给李元亨和玉贞送了第二封信。
眼下起义已发展一月有余,王茂终于被朝廷所弃,被刑部抓捕,李元亨和玉贞当时就想行动潜入砖厂,是韩明来了第一封信,让他们再等一等。
后来才知他主事了,将取代王茂,如日中天。
这第二封信送至兵马司,李元亨拆开来看。
“先生说他已在刑部议会,可以行动了,届时,会嘱顾侍郎在砖厂外支援。”
玉贞将手搭在他肩上,靠着头,也看完了信上内容。她抬头:“我跟你一起去。”
李元亨捏了捏她修养这些时,恢复血色的脸,“砖厂里情况不明,很可能还有王茂的残党潜伏,你的腿没有好全,在兵马司等我,好不好?”
“不好。”
“甜釉.......”
他的脸上仿佛在问,为什么。
玉贞突然来了一句,“沈同章已经不在了。也就是说,砖厂内,再也没有人会在生死关头,拼命拉你一把。”
她紧握他的手,在唇边蹭了蹭,觉得他的手有些冷,将他的手捂进盖着轮椅的小被褥中:
“要行动,就两个人一起行动。至少遇到危险,能为彼此拖延一段时间,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一定要将图纸带出去。”
“我不要你这样。”
李元亨拧起眉,声音微弱,有些可怜。
玉贞又安慰他:“只是说万一,总之多一个人,便多一双眼睛,哪怕帮你望望风都是好的。
这原本就是我们两个人决定要完成的事,上一回,差些让那些救火营的人丢了性命。
我再也不想扯上无辜的人了。就我们俩,我们两个,一起去完成吧。”
说着又自己下地,来回走了几段给他瞧。
“你看,这些日子,你照顾我比大夫吩咐的还要仔细,鸡汤我都喝腻了,腿已经很利索了,就算是跑,我也不会疼。”
李元亨知道,自己根本拗不过她,上前去抱住她的腰身,将她带回轮椅,叹口气,无可奈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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