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打着哈欠去书房里睡觉,将他们晾在了正堂。


    三名司兵没时间与他纠扯,又行了几里路找到县衙,县衙又说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没有先例,要往上请示看可不可以。


    这是要将好账拖到烂,将他们活活急死才成。


    三人勉强等待,等所有的程式走完,拿到了请批的画押,两个时辰已经过去了。


    三人焦急地将请批送去打盹的县丞面前:


    “这总行了!快下令召集人手,再不去就天亮了,干什么都晚了!”


    “呜,我来瞧瞧,可以了可以了。”说罢,真顺着他们的话头撑起眼皮,瞧了眼天色,一本正经道:


    “那既然快天亮了,就等天亮后再去找吧?夜里事倍功半,去了也是白费工夫啊。”


    三人忍无可忍,当即拍案怒道:


    “李总事官居六品,是朝廷命官,此去也是因人贩拐卖民女一案,你们却视其安危如同草芥,推诿塞责,半点不肯分神。


    我等虽是微末小卒,却也跟随总事出生入死多回,什么样的场合没见过?威风八面的人到了牢里,官府一剥,都一样哭天抢地!


    既受大人厚待,拜为了恩人,那就是豁出这条性命,削了你这等尸位素餐的官僚鼠辈,为民除害,也是在所不惜!”


    说着在县丞面前紧了紧刀。


    县丞舔了舔唇,起身摆手,讪讪笑:“好汉冷静,你家大人脱险要紧,现在召集人去,也是可以的。”


    闹到这一步,才逼出了县衙里的二十小卒,连带一些巡捕共计二十六人,乌泱泱到了山林前,却又不肯动了。


    “里头情况不明,我等没有能防范的重武和甲胄,要是遇到什么意外就完了,等天亮才好进去搜寻一番。”


    林外站着的两名司兵还以为来了转机,谁知是一群贪生怕死的赖皮,“你们有火,雨也停了,怕什么!”


    “对啊,怕什么?!”


    “火也会灭,要不怕被野兽吃了,你们怎么不进去?你们进去,我们就进去!”


    “对啊对啊!我死了你给我养家?还是为我去皇帝那里求个忠烈牌坊?当我们傻呢!”


    两伙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从黎明吵到天露肚白。


    五名司兵忍无可忍,抢过他们的火把,先行入林。


    其余人则磨磨蹭蹭,哈欠连天,等到太阳升起后才跟着管事的入林,两两成队搜寻。


    这时候,李元亨已经背着玉贞往回走了,他绕着峭壁寻了一圈,看有没有可以上去的路,路没有寻着,但寻见了一片横长的粗藤树,“玉贞,之前在瓜洲我背你上去,你是怎么做的,还记得吧?”


    圈着他脖的玉贞点头,“记得。”


    “好,试试看,腿能动吗?”


    她尝试抬了一下腿,浑身都牵带着疼,怎么也寻不着一个发力点勾住他的腰,“好像......不太行......”


    他正考虑寻一些藤条将她捆在自己身上,就听见头顶上传来了些微弱的呼唤声,心中一轻,解开身上的信号筒,放出了信号弹中的烟火。


    那烟火在空中炸开,散成红色的烟雾,果然被几名司兵察觉,“他们在那儿!快!”


    到了崖前,看清底下的情况,忙扔了绳索下来,李元亨将玉贞捆在身上,又顺着绳索借树攀爬,被他们拉上了山坡。


    至此,九死一生的两个人才真正获救。


    五个人差些没跪在他的面前痛哭一场,最后说:“您这是下凡渡劫来了,要不,还是别当官了。


    这官场里的,都是一群披了人皮的衣冠禽兽,无情无义,配不上大人你。”


    李元亨闻言,笑了笑。


    其余满头大汗的五人,也蹲在草坡上跟着笑了笑:“擦擦汗,还得继续干啊。”


    出林后,李元亨背着玉贞到了县衙,在那里请了大夫,将她浑身上下检查了一番。


    “还行,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只摔伤了腿和胳膊,已经是福大命大了。”


    “可有伤到筋骨?”


    “那是自然,人又不是铁打的。她的腿有些骨裂,需为她备个轮椅。


    我看她这腿似乎有旧伤啊?


    这次得好生养,不然往后会留病根子,这一个月,右腿都不能再用力了,一个月后看恢复得如何,再让她下地,试着走一走,我会给她开个方子,你按方抓药。”


    李元亨说好,跟着他去。


    这大夫边写边嘱咐,“若腿长久不用,腿肌会萎弱,再要走就难以平衡了,你可是她的官人?”


    “......我们定过亲了。”


    这大夫看他一眼,“你来也行,或是寻个有经验的老妈子,每日为她按摩小腿,从下往上活血增肌,不少于一盏茶工夫。”


    “多谢先生,记下了。”


    李元亨不想再带玉贞回京城,他们在县衙住了一晚上。


    次日正午,他亲手喂她喝药,坐在脚踏上,将她的伤腿从被褥中提出,小心地搬到自己的大腿上。


    久病成医,他也像个熟练的大夫那般,将她的中裤推上去一些,先用艾灸熏了脚踝一遍,再稳力推拿,让艾气儿融入肌骨。


    玉贞血液上流,暖得身上起了些细汗,捏了捏他的耳朵:“轮椅,你找到了吗?”


    李元亨未曾抬眸,专注手上活计:


    “嗯,已经让他们去寻了。”


    玉贞点头,拍了拍他的手背:“等轮椅来了,我们赶紧回去。”


    他却不说话了。


    玉贞不问也知道他在顾忌什么,“你是怕我一回京,王茂埋伏在暗中的人会再次对我下死手吗?”


    “是。”他抬眸,“我发现,我根本没办法保护好你,一次次的,让你陷入危险。”


    “这怎么是你的问题呢?是我考虑不周,草率地跟了邱工头去,害了我自己不说,还让他也.......”


    她喉头被什么堵住,半天发不出一个字节,而后颤声说,“他还给了我一袋钱,要我转交给他家里人,但我被人打晕了,醒来,身上什么东西都没留下。”


    李元亨闻言一怔,从怀中掏出一个旧布钱袋,“是不是这个?”


    玉贞看见,像快溺死的人看见了救命稻草,眼里一下有了泪光,将钱袋接到自己手里攥得紧紧的,“就是这个,给他家大姑娘卖药续命的钱。”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向他,两人脸色都有沉默的苦涩,她将钱袋捂在心口:


    “我必须回去,那日因为要去见孔文良,我带上了砖厂内大半账目的抄本,正面真,背面假,还是着了顾侍郎的忙,才凑齐的账目,如今已经没有了。


    想必那晚我被打晕,这些证据也被王茂的人销毁。


    拂来,我必须回去,我得回去拿到剩下的抄本,有了他们盘剥打压匠人和拖压尾金的关键证据,才有希望,说动孔文良带头起义。”


    李元亨死死拧着眉头,想要成全她,又冲出自私的要她平安的意念,两相斗争纠结:


    “你如今腿脚不便,我可替你——”


    “李拂来!”她捧起他的头,抿住唇,也有些不忍这样刺激他,但仍旧坚持道,“只有我知道抄本在哪儿,而且,我需要去邱家一趟,我要给老邱一个交代,我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候,当缩头乌龟啊。”


    她心中有太多的情绪和言语无法诉说,只能突然上前重重噬住他的唇,希望他能明白自己。


    李元亨闭起眼。


    捏住拳,还是选择尊重了她,颤声道:“好,这一回,我都陪着你。”


    *


    老邱的尸体,当晚就被李元亨着人送回了,她坐着轮椅赶去邱家时,一穷二白的家里已经办完了丧事。


    老邱是为了她死的,而且死的那样惨。


    玉贞做了许多准备,比如她要是因为激动要打自己,她一定不还手,她也练习过怎么从轮椅上下来,跪着上一炷香。


    但她预想过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老邱的夫人没钱置办一身白衣,是找同守寡的邻居借的,她在门前看见那幅瘦弱的身体在宽大的衣中晃荡,来回走动着烧水煎药,做饭,给大姑娘喂药、给二姑娘洗头。


    无意中在门前看见玉贞,她放下了择菜的木盆,擦了擦手:


    “进来吧,人已经埋了,家里还有个牌位。”


    李元亨推着玉贞进去,玉贞在老邱的牌位前将钱袋子交给她,她接过那温热的钱袋,这才哭了。


    “让你见笑了,他这人实诚,也差些把你害了,你的腿——”


    玉贞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也许她并未真正了解过这些贫苦的妇女,她把她们想的太狭隘,也太单薄了。


    鸡毛蒜皮裹挟着这些情理大义,撑起了她们全部的人生,从不言弃。


    “我的腿会好的,能走路。”说罢,喊了她一声,“邱.....大嫂。”


    “嗳。”她哭着扬唇,在玉贞想要跪着上香的时候也没有阻止,而是同李元亨一起帮了玉贞一把,在玉贞上香的时候絮叨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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