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痨病我也知道,我知道他活不久了,让他吃药,他不肯,更没日没夜地干,就想着,死前要为这个家,再多挣些银子。
我们寻常人的日子,不就是这么过过来的么?如今他死了,也算是解脱了,我也没有要怨怼你的意思。”
揩了揩泪,问玉贞:
“你们要干的那个事,还会继续吗?”
玉贞和邱嫂子面对面,两个女人中间隔着老邱的牌位,一束微弱的、新鲜的香火徐徐升起。
她的心忽然剧烈痛了一下,抠着轮椅扶手点点头,“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邱嫂子嘴唇颤抖,半晌才说了一个“好”字,她说完觉得这一声太过虚弱,又大声地重复一句。
临送别前,小女儿跑到邱嫂子身边,她抱起自己的小女儿,朝她招手,“玉姑娘!你一定要赢,你们赢了,我家老邱那一刀,就不白捅了!”
玉贞在她面前尚维持冷静,一转身,便泣不成声,李元亨没说什么,只将他身上的披风解下,盖在她身上,给了她一个掩饰之所。
她埋头擦鼻涕,声音有些模糊:“孔文良,在哪里?”
“为确保他无恙,我将他接入了兵马司的官署。”
她默了会儿,披风打湿一片,再抬头,眼睛和神色都已清明,看向前方道:“回城北胡同,拿到抄本,去见孔文良。”
又将有一场新的鏖战。
这一回,李元亨做了所有他能做的准备:
“所有梧桐卫,还有兵马司整个救火营的司兵,都会在胡同口汇集,与我一起,荷戈护你。”
第80章 入死局
夙夜风噬,百树成缕丝,而轮回不改,此言良久立——拂来
走出邱大嫂所在的巷中,头顶上已有乌云聚集,因为玉贞腿脚不便,李元亨将她打横抱起上了马车。
将临大敌,车里的气氛也有些凝重。
初春的风似乎是从皇城根下吹来的,还未曾褪去料峭的力度,吹得马车左摇右晃,恍若在水波中漂浮。
他们二人都没有说话,只贴臂而坐,两手紧紧牵着,抵抗这城中心扑来的阻力。
因为她腿脚不便,一路上不得不行得慢些免增颠簸,到达八角胡同时已是黄昏。
说是黄昏,也因天阴没了落霞,放眼深巷,都是一片灰乌乌的颜色,天幕像是巨石,随着他们踏入,一点点压下来。
但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人,个个都明衣着官服,这样的造势就是要让巷子里的百八邻舍都能看见。
如此王茂再张狂,也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当着百姓的面,让东厂残杀京城官署的衙役。
这才是李元亨的真正目的,他不会让救火营中的任何一个司兵冒险。
到了租住的屋院门前,左右都静悄悄的,玉贞瞧了一眼,连隔壁整日守门的黄眉犬都不见了。
她一下摁住李元亨推动轮椅的手。
李元亨也察觉到这周围散发出的凛冽杀气,“嗯,他已经来过了。”
“你觉得,他会使什么招数?会不会,这屋里已成一口大瓮,布满陷阱?”
李元亨研究和揣摩过王茂这等人的心思,若按他的推算来看:
“他在我们身上栽了几次跟头,荆氏是一回,乌鸣山又是一回,与我等已不共戴天,却又因皇权而惧于你我背后那可能之人。
今日他来了,应该是要见我们一面,当面确认出你我身份,再随机应变放出后招。”
玉贞脑门两边如锥一刺,眼睛被激得眨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他就在里面吗。”
随她话落,天色也彻底暗下,两人原本有光的面庞都拢上阴影,李元亨知道早晚都有这一遭,躲不掉了。
当即没有选择退缩,而是唤身后众人全部燃起火把,“敲鼓,撞门!”
锣鼓敲响,将知情退避或不知情的巷民全都逼了出来,登时推开窗探出一个个头。
打头的两个梧桐卫以手势暗示,随即配合着撞开了门,朴素的院内更是萧索一片,寒气逼人。
玉贞望了一眼橘子树下,又看一眼李元亨,摇了摇头——抄本用一口酒翁封存,就埋下橘子树下。
但若王茂在此,很可能是守株待兔,等他们自行交出藏本之处再截胡。
现在,还不能挖。
李元亨将她推至角落,让梧桐卫等将她牢牢围护,自己跟兵马司的司兵们一同抽了淬过火的锋刀。
一条条寒铁刀光,冷细甚过流星。
李元亨率先踢开了堂门,而后前锋八人先进,火把一扬照到什么,除了早有预料的李元亨,其余人都猝不及防地齐齐震住。
在角落的玉贞从人隔出的缝隙里看见这一幕,呼吸停滞,暗中将袖绞紧,火光下的额上,已生油汗。
不要出事,千万不要。
堂中。
王茂就独自坐在玉贞唯一的一把黄梨木雕椅上。
他的脸部轮廓凌厉,眼光危险若千丈深渊,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都像是藏龙卧虎。
哪怕是这把普通的椅子,也被他坐出凌驾世人的官椅味道,那件狐氅倾泻满椅,身上是浮光跃金的蟒袍,从背后绕至身前,盘旋着两只四爪的腾云飞龙。
“......”
空气凝滞。
此人气势非凡,又不循常理独自坐在此处,想来必有埋伏,一时无人敢轻动。
只有李元亨还记得自己要干什么,他疾速窥查堂内一圈,却被王茂两声阴森笑容强行打断:
“这里头没人,你要是怕死,今日就不该来。”
这是李元亨第一次听见王茂的声音,因常年伏低,声线比寻常人都低,有种蛇吐信子的威胁感。
他平声道:“不怕死,但也不等于就要找死。”
王茂挪了挪身,亦同草木皆兵,司兵们跟着一紧,这让王茂鄙夷,“你带着这些废物,就敢跟我见面?”
但想了想之前这个年轻人所作所为,又接着道,“也是,你的胆子一向大了去了,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李元亨啊李元亨,说起来,你父亲与我的师傅还是旧相识。
我师傅还夸你写的文章绝妙,若是取用,少不得替主子爷分些忧,你弃文从武我倒还替你可惜过。
怎么,竟是专门与我作对来的吗?!”
王茂最后一句突然拔高语调,迸发虎狼怒意,食指直指李元亨,眼神亦将李元亨捅穿,可吓得到别人,却吓不到他。
李元亨介意的只有一点,冷声直道:
“我父亲,一生廉洁清正,秉匠人志、行君子道,与司礼监一众宦官浊流,没有半分干系。”
王茂微默,之后仰天直笑,笑声从恣睢嘲讽转为冷寒刺骨,终于站起了身,眯起眼,绷紧唇道,“你不是帝后的人,究竟是谁派你来的。”
而后摊手向天,怒吼:“是谁敢毁了本督工的砖厂!”
“没有人派我们来!”
一道清晰的女声响荡在小院之中,来到门前的玉贞接下了王茂的话。
王茂寒目看去,“你是玉青罗?呵,一个黄毛丫头,你竟然还是没有死!不过果然啊,能与我打上几个来回,命都够硬!”
“王茂,你这么想我死,我现在就在你眼前,你动手啊!来啊,冲我来!”
李元亨担忧:“甜釉,这里交给我......”
“我不怕你,我来这里就是要告诉你,我不怕你,你出现在这里,却反而证明,你怕我,你怕我们!”
王茂怒气中含着玩味,嘲笑道:“哦?”
“你承认吧,你害怕这些卑微的百姓!你害怕他们的眼睛!你权势滔天,你已经一人之上万人之下,却唯独见不得光。
因为这天,属于百姓,这地,也属于百姓。
百姓们可以堂堂正正地活在光下,而你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自卑自大的异类,一个见光就死的鼠首癞头罢了。”
阉人是没有根的,因为少了那根,他们想尽办法在其他地方弥补回来。
他们独断专权,玩弄权术,狂揽民财,让世人再也不敢笑他们,再也不敢直视他们。
可归根结底,还是源于他自身克服不了的卑惧。
玉贞说的这段话,分明有更广阔的意思,但戳中王茂的,唯独是这最后一句。
被一个二十出头的野丫头贴面揭开老底,他是真的有些怒了,额上青筋已然暴起,想要唤屋顶上的暗卫立即将她千刀万剐!
但多年筹谋练就的心性,还是让他克制中抽出了几分冷静,撕开伪面,直接道:“你以为我不能在这里大开杀戒?小姑娘,杀人不一定要见血,折磨你到生不如死,我也有千百种方式。”
他冷笑连连,厉声威胁:“抄本在哪儿?!交出所有抄本,本督可以饶你们一命,你们无依无靠,是斗不过本督的,识时务者为俊杰。”
玉贞也冷笑一声:“谁说我们无依无靠,我们身后,就是百姓,就是天下心!
你知道什么是天下心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