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一串发现更多人经过的痕迹,一片的藤蔓下是蹭开的土,凌乱的拖拽痕迹一直蔓延到坡下。


    “玉贞!”


    他高声呼唤几次她的名字,等来的只有回音。


    李元亨没有犹豫,将火折子插在腰间,伸腿蹭下了陡坡,但陡坡的尽头又是一片低矮的峭壁,他当即将身子俯趴在峭沿,举起火折子往下挥亮。


    几下之间。


    他生生顿住。


    峭壁底下,玉贞闭着眼,身上的树藤给了她缓冲,她就孤零零、脏兮兮地窝在树滕上,闭着眼,生死不明。


    李元亨的眼泪当即便掉出来了,隔空滴落在她脸上,“玉贞,玉贞......”


    他扯了藤蔓作绳滑下,来到了她的身旁,小心翼翼将她托在自己的膝盖上,理掉她遮盖脸上的乱发。


    世界仿佛是一个圆,又回到了顺天府时,他们初见的那个夜晚。


    但他的心境已然不同。


    那时他怜她,此时他爱她。


    他颤抖地摸过她的脸,来到她的鼻下,已然紧张到不能呼吸。


    万幸。


    手上呼来她微弱的热气。


    他将她搂在自己怀中,泪如雨下,“我终于找到你了。”


    第78章 洞穴夜


    湿林有幸同享梦,篝火假虎嗅蔷薇——拂来


    雨后的山林泡满了水,水珠滑叶,尽是滴滴哒哒的声音。


    李元亨拨开遮目的枝叶,叶子上的水全都溅到了他脸上,他便反手托住靠在肩膀上的脑袋,将她身上披着的蓑衣又往前拢了拢。


    他将玉贞背在自己身上。


    原先的藤蔓可能会承受不住两人一起的重量,所以李元亨没有选择冒险,他沿着峭壁根下摩挲前行。


    这里野草长得很高,千奇百怪的荆棘被他的腿拨开,也在他腿上留下一道道的割伤,而且还可能有毒蛇出没。


    要将她带出去,前提是他意识清醒,保险起见,他必须尽快找到一处干燥的地方,生火,取暖,捱到天亮再背她出山。


    急迫地行了约莫一刻工夫,李元亨瞥见一些岩壁的点状反光,随他的山川地理所学可得,这里应该是被风化侵蚀的中心地域,长时间便会形成中空贯通的洞穴。


    李元亨忙凑近摸索,果然在一片被打落的杂草后发现了洞穴的入口,他先是用火探了探,火苗未熄,这才将入口的杂草用手脚清理了清理。


    洞穴不大,容两人已是勉强,只能半坐不能平躺,但至少干燥避风。


    就是这了。


    他蹲身将昏迷的玉贞放下,不管她听不听得见,用袖擦干她脸上的水,娓娓道: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一些能生火的东西,马上回来,不怕,啊。”


    虽这样说,也没有离她很远,只在洞穴附近爬上了树,手起刀落,树上的细枝和大丛大丛的松针落下。


    ——松木和松针都防水易燃,山民常以野外松杉为引火料子渡过冬日,这都是他遥想入仕之时,就了解过的民生。


    折腾一番,光源终于在狭窄的野外洞穴中亮起。他将玉贞的身子捞过来,这才看清她严重干裂出血的嘴唇。


    蒙汗药用得太多,脱去的水分让她的脸颊表皮都皴裂皱起,明明几日前还面色红润,活蹦乱跳的人,此时就这样千疮百孔,奄奄一息地躺在他面前......


    李元亨恨。


    恨之外,更多的是疼,他颤手去打开水囊,想要喂给她一些水,但她的牙关咬得死紧,喂去的水全都倒了出来。


    李元亨没有办法,低头在她耳边,张开同样干燥缺水的唇角说了几句悄悄话,“我喂你喝.......活下来,好不好?”


    他一只腿伸直,一只腿半曲,让她躺在自己的大腿上,而他靠着壁。


    说完这些,他眼角潮湿,用温暖的指腹揉过她的唇瓣,帮她一点点放松梦魇里的神经,之后更是用手托住她的下巴,俯身,以唇贴住她的唇。


    她的唇瓣是冰冷的,病态的冰冷,毫无生气,但他的唇瓣却是温热柔软,他一点点地蹭过那些地方,含住她的嘴唇,于是她的冰冷被融化,也一点点暖了起来。


    他又用了她曾经教会他的办法,伸出舌尖,试着抵开她的牙关,外头的滴答雨落不停,伴着篝火的爆裂声,那些松针都在火焰中被吞噬。


    她沉睡中的神思亦被他浓烈的祈求和愿望吞噬,几乎是在他舌尖抵入的同时就束手就擒,哪怕在梦里也主动推倒了所有建立起的围城,打开城关,允许这股温暖进入。


    李元亨察觉了,吻着她说:谢谢你。


    他含住一口水,以唇齿渡给她,一口又一口,空了半只水囊,梦中的她四肢被火炙烤的感觉,终于因这滋润而有所缓解。


    夜渐深,林中危机四伏,百兽群行。


    在李元亨照顾玉贞的时候,可听狼群嚎叫与丛中动物出没的杂声,但大多数虫兽都畏惧火源,他一直往火堆里添枝,让这火延续不断,照亮着整个洞穴。


    解决了她缺水的需求,他又要考虑她身上的冷热相忌,人虚弱时穿着湿衣,轻易会得伤寒,发病数月,病丝淋漓不尽,甚至落下终生病根。


    李元亨先是搭了个架子,先烤干了自己和自己的外袍,下一步他要做的,恐要惹她不悦了。


    他将外袍扑在身下,只着贴身中衣,在火下细细觑清她脸上的每一处,扫过她的眉眼,郑重地来到了她的领口,闭起了眼,伸手从她的肩膀,滑过领口,两指一拨,解开了那枚粉色琉璃领扣:


    “这不是当朋友该做的事,我知道你会介意,但请你,原谅我吧,拜托了,原谅我的害怕,原谅我的患得患失,原谅我的不敬......”


    他太害怕了。


    他不想要失去她的私念,毫无悬念地冲破了二十多年的封建礼教,让他亲手解开了她的衣物。


    一枚枚扣子像一把把锁,解开了他多年的克制、理性和自持,当所有外衣从她身上剥离的同一瞬间,他的指尖触碰到她光裸的肩头和锁骨。


    闭着眼的李元亨呼吸沉沉,揭起地上的外袍,裹住手下柔滑似鱼的身子,挪近了火堆......


    乌云后,斗转星移。


    一夜如此,直至天明,清晨的山林有浓厚的白雾和刺骨寒冷的风阵。


    玉贞却在一种可靠暖意的包围中醒来,她撑开酸重的眼皮,思维还有些混沌。


    抬眼望去,手边架着她暮红色的上衣和棉袍,填充的棉花被晨光射得透亮,底下的火已经熄灭了,剩下一堆灰烬。


    她迟钝地寻找着身上暖意的来源,朝腰间看去,那里横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横在她的双肩前,她的背脊靠着宽厚的胸膛,那里捂着如火炉一般的热气儿。


    玉贞终于反应过来,她缓缓抬起头,不敢快乐,就怕自己是在做梦,一快便惊醒,但梦里,他的五官会这样清晰吗?


    眼前的男人垂着头,脸上有浓浓的疲乏感,眼皮的褶子刀刻一般,脸上还有许多细小的伤口。


    是真的,他就这样紧紧地搂着近乎赤裸的她,靠在崖洞的壁上睡了一夜。


    李元亨没有睡沉,两只眉毛不安地拧在一起,眼皮时不时有些抽搐,只是因为太累,熬到黎明时阖上了眼皮。


    玉贞的手摸上他脸时,他立即就醒了,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迅速睁开了眼,眼底仍旧有许多的红血丝。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说了句对不起,“我晚了一步,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


    玉贞摇着头落泪,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之后更是忍不住哭出了声。


    她看见他心疼无比的眼神,也看见他中衣下两腿密密麻麻的伤痕,爬树时磨破的掌心,脑中闪过尖锐白光,再也克制不住,倾尽所有地扑到他怀中,紧紧地抱住他的背:


    “我们和好吧,我们和好吧李元亨!我再也不折腾你了!我们再也不要分开......”


    他回抱住她,将自己奉献到底,俯首称臣再无保留:


    “玉贞,我爱你。”


    第79章 将鏖战


    双鲤鱼中呈春信,路遇南国,方论有桃源,走入狭光,知为蜃楼也——沈同章


    他们用眼泪和语言交付彼此,不知山林外已吵成了一片。


    且说昨夜,李元亨的三名属下出林后立刻返回求援,他们先是就近寻了巡检司。


    但巡检司不肯出人。


    因为李元亨也不提前打个招呼,上来就急头白脸地捉了大名府南关的门军、门皂,这不符“规矩”。


    两家地方平日里离得近,里头的人都沾点姻亲,抱团取暖,一致排外。


    在他们这里,甭管你是多大的官,有多大的面子,不守“规矩”,那你的话就不好使,没人会听。


    救李元亨和一个被拐的女人?哼,鬼才去。


    堂上官员抠抠指甲,敷衍推脱道:


    “哎,不凑巧,我们今日也有重要公务,司中正忙着,拨不出多余的人手,你们看要不去县衙问问?我这里实在帮不上忙,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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