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屏息凝气,听外头似乎是车陷入了泥泞中,任凭他们如何用鞭子抽打车驴,也难拔出。


    她心狂撞胸脯,伸手试着推了一下木箱的顶盖,嵌合处松动,挪开一个口子。


    这箱子在驿站时就没有关紧。


    看缝隙外,外头是一片郊外的山林。


    她祈求的事情真的发生了,眼下,她逃生的机会来了。


    玉贞找准时机,趁着他们都去垫草皮推车的时候,一把豁开那顶盖,爬出箱子就往山林中狂奔。


    反身来检查箱子中女人的贩子发现了她,大喊一声,“有女人跑了!跑了!”


    雨水捶打得玉贞手脚沉重,耳边是自己刀割一般的呼吸声,她忘却了身上的饥饿、疲惫,也克服了药物的残效,在雨幕中往枝繁叶茂的地方穿梭,躲藏。


    身后的追赶声似乎小了些,后头完全听不见了,她却不敢放下一点速度,只蒙头往更深更隐蔽的地方拔脚,埋脚。


    眼前昏花,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她实在跑不动了,在经过水坑时,并未观察到脚下被雷劈断的横木。


    一脚绊到木头,她直接摔了出去,而后一路翻滚下坡,她似乎看见路的尽头,慌张中伸手抓住一枝藤蔓,却无济于事。


    藤蔓被牵断,她整个人悬空飞起,又重重落地,四肢几乎尽碎,疼得呻吟都呻吟不出。


    就这样把自己抛弃在山底,直接昏了过去。


    山顶围住的圆形天上,大雨瓢泼,万物茫茫。


    李元亨抬头看了一眼山边的雨势,挥马冒雨赶路,一队人马所经之处,尽数溅起水花,直至大名府南关门下。


    他身上是红色底袍,青蓝官衣,披着薄甲,腰间横挂一刀,便于辨认身份。


    关口的官员见他气势汹汹、破雨而来,便有些发怵,磨蹭了一会儿地出关迎接。


    “大雨难行,贩卖人口这一桩轻案,李总事怎么还亲自来?”


    李元亨在马上环顾四周,没有任何米商的踪迹,“我让你拦下细检的米商呢?!”


    这迎头的官衙还不是昨日收了银子的,只是他的下属,支支吾吾说个半日,只打包票:“都细检了,没有可疑的,若有可疑的,早就扣留了。”


    “昨夜和今日一共进出了多少批米商?给我勾检的册录,我要阅览。”


    那官衙挥手让一人去拿册录,之后点头哈腰请他进关避雨休息,李元亨婉拒:“不必。”


    他心中起疑,若是那些人没有他快,难不成是路上错过了?可按他推算,这些贩贼已至关前。


    他紧紧皱着眉,突然翻身下马,甩了那几人一脸的水,心下鄙夷但脸上不敢有不平之色。


    李元亨接过下属的雨伞,沿途走去关前,众人都跟着,不料他途中余光一瞥,猛然顿住脚步。


    “怎,怎么了?”


    李元亨不理,大步踏水去了堆积车辙泥水的一处,蹲身捡起什么。那几个关口的官役探头去看,见是什么带子。


    ——金线红石榴纹,石榴开口处镶嵌了几颗红玛瑙,是他绘的图样,着人绣出,送给玉贞的发带。


    李元亨怔怔看着手上再熟悉不过的发带,不敢置信。


    身后人巴巴地捧着勾册赶来,“勾检的册录来了,总事大人?总事大人!”


    他艰难地直起身,脊背板直,周身一股比雨更寒的冷气,转过身来,拼尽全力克制去接过了册子,翻开来看。


    “.......这些都没有问题。”他咬牙吐字。


    这人不察他巨变的脸色,谄笑道:“都没有问题,检查过了,应大人的话留了一晚,都是今早才出的关,总事大人万要宽心啊。”


    不想他刚说完,李元亨挥手抛了那勾册,册子掉入泥水中,这官役“欸”了声,“这是——”


    这回话未说完,一拳头已经砸了上来,将人砸入泥水中。


    他对兵马司的司兵冷道,“你们都听见了。”又抛出那发带,横眉冷对这官役:


    “这是她的东西!你们将人贩和一整车妇女放出了关!”


    “啊,我们没有,没有啊,天地良心。”


    李元亨又是一拳。


    这官役眼冒金星,瘫软身子将将昏死过去。


    李元亨下令:


    “兵马司众人听令!”


    “在!”


    “关口守兵和当值关将玩忽职守,将此人现行拿下,丢去首官面前对峙,关中包括首官在内,只要可疑,也一并拿下抓归兵马司!”


    “你,你们敢......我不归你们管.......”


    地上的人捂着脸,指着司兵虚声说。


    李元亨厉色重复:“兵马司有权抓送京城内有罪犯官,大名府南关亦属京内,拿下!”


    他留下五人,将其余十人点了名,“其余人跟我继续追!”


    说罢上马,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上若浆的雨。


    顺天府的那场大火,是一场雨救了他们,他心下无声祈求:


    再帮我一次。


    帮我拖住他们,给我一个机会,把她找回来,他甘愿折寿十年,只要换她平安。


    想罢后,拉缰出发:“驾!”


    追出关外十里地,两行车辙印被大雨冲刷后还有些痕迹,他带人沿着这些车痕疾行,车辙渐渐清晰,直到看见一些散落的米袋,他才生出些希望。


    快一点吧。


    再快一点。


    追上这些贼伙的时候,他们的车还陷在泥坑里出不来,磕磕绊绊地往前走了一里路不到,车轮便散架了,还在努力修整。


    听见马蹄声,本还想求个帮手,一看是官府的人,箱子里的女人又藏不住,当下什么都不要了,撒手便跑。


    十个司兵很快将他们制服。


    李元亨用刀一个个撬开这些箱子,八个箱子中塞入了近二十女子,李元亨让他们将里头的女子救出来平放。


    大雨锤骨,将一些鲜活的生命连着汇入土地与河流,有两名脸色已经发青,应是用药过量所致。


    景象太过惨烈,司兵不忍地探了探她们的呼吸:“总事......人没了。”


    李元亨让他们去取些布来盖住尸首,自己在这些人里头反复搜寻。


    没有,没有她,怎么会没有她?


    发带缠绕几圈,系在了他的腕上,他觉得一定是自己漏掉了什么,将现场重新翻看一遍,终于找到了一个空箱。


    过去将绑在一处的领首揪出:“这个箱子里的女人呢?”


    那领首才迟了一瞬,刀已出鞘,他大喊一声:“留我一命!”


    李元亨眼里都是血丝:“她在哪里!”


    领首忙道:“这女人机灵得很,翻车那会儿跑林子里去了,我们没追上。”


    “对,跑了,她真跑了!”


    李元亨又点了五人回去,请衙门来安置这些被救出的妇女,押送这些人贩回关,自己带着最后的五人,一步步朝着她的方位靠近。


    他们驰马返回,在这几人所说的地方找到了翻车的痕迹,但时间已久,路面上的脚印已被冲刷,分辨不出她从哪里入林。


    司兵看了眼下午的天色:“这山林我们不熟,保不齐有些野兽和毒蛇,要么回去求个援?”


    “来不及了,她也服了药,若是遇见山兽,并无抵抗之力,那就......”


    李元亨不敢说出结论。


    这五人也垂眸默了默。


    他强打起精神,起身道:“离天黑还有些时辰,我们先进去找一找,她应该......跑不远。”


    五人跟着他入林,但雨时的林中方向亦难辨,一起找到天黑,也并未发现她的踪迹。


    五个司兵虽担忧自身情况,却无一人出口提醒和催促。还是李元亨自己停了下来:


    “你们出去吧。”


    “总事!”


    李元亨将他们身上的火折子和干粮、水壶都取了,挂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比不上他此时心绪的沉重:


    “我不能留她一个人在林中,她本是我的亲眷,要找,也该是我自己找。”


    “总事,我们陪你一起!”


    “你们都出去!我精力不足,照顾不了你们这么多人,若天亮后我还未出林,就去京内求一队援兵。”


    在他强硬地命令下,几人退守出林。


    他们商量了商量:


    “不要等了,我们三个即刻就去求援,你们二人留在此处,若总事出林,可以接应。”


    雨停后,寒风又起。


    李元亨拖着湿衣,用火折子引路。


    他经过一片水坑时差些被绊,心想她那样马虎,会不会也被这样的东西绊倒了,摔疼了?


    火把引去水面,这一看,却是震住。


    水坑因有水的缓冲,水底的痕迹和残叶都得以保留,他蹲身踩入水坑中,翻开那些冲落的树叶。


    水底有脚印。


    李元亨浑身一震,举手抬头,看向脚印延伸出去的方向。


    “玉贞......”


    他起身小跑,拨开那些丛叶杂枝,脸被荆棘割伤也无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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