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过救火兵,检查一城的房屋程式,又自学过建筑堪舆,既然王茂给他入砖厂的机会,他便入了砖厂巡察。


    沈同章为了避嫌没有陪同,是顶替何有庆的新督造官带李元亨走了一圈。


    这次有了新的发现,或者说,之前他来砖厂,都并未在这种细节上留意过。


    原来青天观倒塌不久,砖厂为了内部的加固,主动修建了几十根砖石长梁,所以那日风雪压塌了顶,砖厂四壁仍旧屹立不倒。


    本来没什么异常的,然他经过窑炉尽头的一角房梁时,却发觉这房梁上所砌的砖,比其余的房梁,颜色都要更深一些。


    他想起在乌鸣山上工匠之言。


    “若窑内通风,用明火畅烧便成红砖,若窑窒烟凝,中途往窑内洒水焖炼,出来的就是青黑色古砖。”


    李元亨是很会举一反三的人。


    若砖的颜色与窑室环境联系紧密,那么便意味着,这一根石梁的砖,与其余的并非同批出窑。


    它是单独烧制的。


    督造官见他在此处停留较久,便说:“李总事在看什么?”


    李元亨知道今日他一举一动,这人回头都要禀报给王茂仔细,答非所问:


    “我在想,这一根梁,要用多少块砖,要分几批次做完?”


    说着,又故意在另外几处停留了更久。


    督造官初来乍到,被他的问题难住,忙于应付,这一茬也就悄悄揭了过去。


    出了砖厂,飞鸽传书。


    玉贞与沈熠柔在珠宝铺看完此书,沈熠柔闲闲问她:


    “你的意思呢,要趁着无人时砸梁吗?


    万一图纸不在里面,万一,就真的只是窑工吃醉酒,偷了懒,没控制好,这窑炉的火候呢?”


    玉贞听她这话,眯眼审视,“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看书做功课去了,否则如何能说出这些专词专调来?”


    沈熠柔哼笑,抬手掩袖喝茶:


    “学海无涯,我怎敢拖了你们后腿。”


    她确实有在学习认图,还寻了些制砖、堪舆的书目来研读,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因此被郑序好一顿缠问。


    她突然对这些感兴趣,郑序是有怀疑的,两人虽未交心,但终究是日夜相伴的夫妻,异动难瞒。


    没准,这人已经在她的背后,盯上她了。


    想到此,沈熠柔心下略有不安:“长话短说吧。”


    玉贞便回到正事上来,摇摇头,“不能直接砸,不仅打草惊蛇,更落了王茂口舌,简直是要命的做法。”


    接着,又俯身靠近沈熠柔一些,“我倒有个主意,就是不知,能不能做得到。”


    沈熠柔颇有兴趣,凑耳过去,玉贞便拢手在她耳边秘语,沈熠柔听着脸上神采渐丰,双目亮亮,笑着点了下玉贞的鼻:


    “我说的对,你就是胆大包天。”


    “唯有如此,才能以毒攻毒,趁机行事。”


    沈熠柔沉思之后,啜茶道,“要促成这件事,个人的恩仇,小商小贩的抱怨,都是没有摧折之力的,只有极具众怒才能翻浪覆舟。”


    “引起众怒的条件,是什么?”


    “你除了荆氏,心中已有答案,不是么。”


    玉贞反思,再反问:“难道,你指的是国家大事?”


    “对,就是国家大事,”她灿烂一笑,因有女子与她思维共振而欣喜,“玉贞,你真的懂我。


    你放心,国家大事嘛,别朝不提,我们大雍的乱子,是一个接一个的,最近又有一个机会要来了,时机成熟了,我会帮你留意。”


    玉贞信任沈熠柔,也只能信任沈熠柔。


    她与李元亨这一等,又是半月过去。月末这日,终于接到了沈熠柔新的消息:


    “宫中传言,边关战事有变,三万军受陷被灭,帝正筹集军用银两,王茂为赎罪乌鸣山一案,出面自请筹集八千两银。”


    这银子哪里来呢?


    王茂为了筹集银两,必然要先对砖厂内部下手,削其骨、大索其银,如此一来,千余窑工必要生了哗然。


    玉贞想做的,就是将这起哗然,变成一起哗变。


    要在王茂眼皮子底下动手砸梁拿图,不得不闹出些动静,想要掩盖这个动静,就必须制造出一个更大的动静,让他难以首尾两顾。


    是的。


    她要带着这些人,掀开天,撬动地,夺回属于自己的天地。


    她要造反。


    第74章 反窑厂


    春秋荀息巧谏君,今有商女推高台——沈熠柔


    玉贞这头踌躇满志,准备大干一场,沈熠柔竟也被她字条中的语句所染,仿若那得以出笼的鸟儿一般,热血沸腾着,瞒着郑家常与她有来有往。


    知道砖厂里的工人被削减了工钱,又加长了工时,正求路无门,沈熠柔会将顺天府各业行首写成单子给玉贞;


    玉贞知道沈熠柔想要避子,又怕瞒不过身边人所以不便,只能求助于她,她也会借着珠宝铺送珠宝的时候,给她在妆奁中放几包抓好的药。


    她们之间隔着叶满梧,不能说完全信任,却如同那亲人一般,是能共患难,将风险同化的姐妹之谊。


    然,这种联系仅维持了半月有余,就被郑序戛断。


    原是郑府内的老夫人喜欢吃桃,郑序趁春时让人移栽了二十株桃树入园,原来的老树得挪,但上头有不少鸟窝。


    鸟害桃子,留了它们,这园子里的桃子大半都要被啄个干净。


    郑序道:“将这些鸟窝全都打下来吧,要有鸟蛋的,做个巢箱,看能不能孵出来,要有幼鸟,就交给秦叔训飞。”


    众鸟没了窝纷纷惊乱逃窜,那信鸽狡兔三窟,也在此处结窝下蛋,鸟窝不保,它也从林中飞了出来。


    郑序一眼瞧出不对,“这是信鸽?”


    信鸽怎会常驻此处?


    郑序对旁边人沉吟,“拿我的箭来。”


    箭上弦拉了满弓,郑序追着飞鸟身影,对准空中的飞影,那鸽子受了惊,惶惶惊叫,朝着一个方向精准降落。


    窗内的人听见它的叫声,推开了窗。


    已经准备射落它的郑序诧异地眯起眼,在那时,心下犹豫了一瞬,却还是在她的手伸出接救它时,将怒冲的箭扬了出去。


    射落信鸽。


    也折断她的羽翼。


    信鸽在停落手上的前一瞬跌落,她愣了几瞬,而后僵硬地望向箭来的方向,站起身来。


    眼神冰冷。


    郑序被她的眼神所伤,反催生怒意,他飞奔过去捡起鸽子,没有信筒。


    他将鸽子的尸体一下丢在桌上,“信筒呢?你打算要写什么甜言蜜语,好送给你的情郎?”


    她握住拳一言不发,这不就是默认吗?


    郑序不想接受,嫉妒成狂,察觉她藏了一只手,“你正在写是不是?给我看看,我帮你参谋参谋——”


    沈熠柔要走,他直接背弓跃入窗中,从后搂住她的腰身强行带了回来,“敢做不敢当?藏什么,给我!”


    他一手制住她,一手掰开她的拳,一个信筒果然掉在地上。


    他命沈熠柔的贴身婢女捡起给他,而后闭锁门窗,全部退到院外。


    沈熠柔寒声:“放开我。”


    郑序冷笑一声,丢开了她。


    在他取出筒内纸条时,沈熠柔径自到了桌前,顺了顺那鸽子尚且温热的,毛茸茸的脑袋,而后绷紧了唇,闷哼着,颤着手拔出鸽子身上的箭矢。


    她冷冷问:“看完了,你可满意?”


    “......”


    身后的郑序半晌没有出声。


    字条上不是什么情情爱爱,而是......


    他转过身来,将字条展在她面前,神色大变:“这是你的字迹,我认得,所以真是你写的?”


    眼前的字条上寥寥几字:说服行首孔文良带头停缴原料,迫使砖厂停业。


    “这是写给谁的?”郑序想起她之前所看的那些书目,其实他寻人跟过她两回,都是逛珠宝成衣铺子,他怕她发现了会回来闹脾气,也就罢了。


    “沈熠柔,回答我!”郑序眯眼逼近她,眼底藏着些微的震惊,她找野男人还有些道理,这么算什么?!


    “你指的砖厂是福运砖厂?那是东厂厂公王茂的囊中之物,你为了什么要推动砖厂停业?你想得罪东厂,想得罪司礼监,怎么不想想你现在的身份!”


    郑序受不了她的沉默,吼道:“沈熠柔你说话!”


    谁知等来的不是她的话,而是她插进他胳膊的一箭,郑序颤了一步,捂住胳膊,沈熠柔又在箭上用力一推,将吃痛泻力的他推摔去了椅上。


    箭矢就直挺挺地插在他的胳膊上,郑序目眦欲裂,失望又不解地看着她,“你疯了。”


    “我没有疯,我一直都很清醒,现在我伤了你,你可以休了我,这样我做什么,都不会牵连你。”


    捂着伤口的他抬起头,几缕发丝凌乱地散落在额前,露齿笑她天真,而后冷言: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知道你看不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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