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们两个已经要一辈子绑在一块了,除非我死,除非你亡,除非皇帝大发慈悲愿意顺了你的意,否则,沈熠柔,你永远都别想从跟我的婚姻中逃出去。”


    沈熠柔看他执着的模样,闭了闭眼:“是你疯了。”


    “是,我疯了,那又怎样?”


    郑序先是被她柔软的身体吸引,食髓知味,后又渐渐被她这个人所蛊,他好像喜欢上她了,但她的眼里,还是没有他。


    她跟顾择时在他的眼皮下相爱,怎么,因为当他是善茬?


    呵,不可能的。


    他也喜欢她,凭什么放她走?


    郑序拔出那箭,伤口不深,但好歹能分去些许心里的痛楚,走过去撕了她袖上的衣物,自行包扎伤口,边道:


    “我说过,如果你敢做出任何对郑家不利的事,我会告诉你父亲,你的癔症又复发了,然后,亲自把你关起来。”


    “不休我吗,就说我的癔症发作了,把我丢回王府即可,这个法子更简单。”


    “你休想!”


    他揉了揉额头:“你休想.......离开我。”


    沈熠柔看他的目光没有怨怼,反而有一些怜悯,她抿起鲜红的唇:


    “愚昧的人已经清醒了,都已经在反抗了,反而是像你这样,自幼便见过天宽地阔,开了慧眼的人,选择自困自缚,养出一双盲眼,可以对这个世道的残酷、冷血和不公,全都视而不见。


    她说的一番话,让他彻底怔住,直直地望向她,“熠柔,够了。”


    沈熠柔没有停,也不想停:“我为什么不会爱上你,因为我看见那些百姓错付真心。


    他们正活在一片水深火热的地狱之中,你却在此时放下了你的武器,回到顺天府来当一个乖孙。


    郑序,你是他们的英雄,你本该保护他们的,是他们先保护过你。


    四年前倭敌入境时,冬日边关绝粮,是全国的百姓拿出了地窖里的过冬粮食,送到了前锋,养活了你和你父亲的千万军队。”


    沈熠柔哽咽,一字一句,发自肺腑:


    “现在王茂要大索银两,何止是这些福运砖厂的窑工?


    他在全国搜刮民脂民膏,他要抽干这些老百姓的血。你却因为畏惧王茂,把我关起来?


    该失望的人是我才对。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他们?你怎么可以这样抛弃……你真正的衣食父母?”


    天气还有些冷,她身姿单薄,清晨的薄雾凝落在她鬓边的发丝上,让她看上去有些狼狈和无助。


    郑序也是突然间才意识到,他似乎是她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唯一可以信任和依靠的人。


    他被她的思想震惊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一直以来,他都在逃避。


    他也打听过,顾择时在那些木工起义时,违抗了命令,没有下死手。


    郑序站起身,两人离得很远,他的身形佝偻着,而她却能站得比直。


    他白净的脸皱着,仿佛在表达,他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沈熠柔,不要站在你的立场上来审判我。


    你要我违抗皇命,违抗世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违过?代价是什么?


    ——因为这坐宅子里生活着的不是你的家人,你便不会心疼,如果你就是我呢,你会怎么做?欠百姓的,我来生当牛做马,也会还给他们。”


    他说罢不再看沈熠柔,虚步走了出门,望了一眼刺眼大白的天色,呼吸也有些深,泛起的眼泪又藏了回去,对下人道:


    “夫人的癔症发作了,将她带回寝房,没我的命令,不要放她出来。”


    *


    这封字条终究没有传得出去,但事情的发展,与沈熠柔所预料的一致:


    王茂为了筹集八千两银子,加了工厂窑工的工时,又削减了他们的劳俸,窑工叫苦不迭,怨气累积,可没人肯帮他们说话,他们也没有办法,只能在东厂的爪牙下忍着。


    谁忍不了,要么滚,要么死。


    还有,厂子里供货、牵搭原料的大小生意人,总计未结的近两千多两尾款,也都尽数压下,王茂只想拿着这些去顶上那笔窟窿,其余的无暇多顾。


    没门路的小生意人因此没了流动的本金,败了生意,被害得倒闭关门。


    有点门路的大生意人求爷爷、告奶奶地走关系,可因对方是王茂,也都知道王茂在筹钱,官官相护之下,这关系也走死了。


    对商人而言,断其财路等同要其性命,之前袁大河这些木工起义打砸了官府,劫持了官员,这段记忆还没有彻底褪去。


    袁大河他们可是赢了,以史为鉴,这些被逼到绝路的行商也起了反官府的心。


    但只是起意,也没有严密和切实的举措,更没想过,要联结底下的劳工和苦役。


    玉贞都有在偷偷观察。


    好几次看见他们一起来砖厂门口讨要尾款,甚至堵了厂子,也与东厂的番役起了冲突,其中,砖行的行首孔文良还被打了一顿。


    虽然没有得到沈熠柔的指点,但她也不自觉地走上了沈熠柔的法子上——她必须先见一见这个行首。


    四月开头这天,玉贞正常上值,见热窑前围着一大帮子人,赶忙上前探听,还以为他们在密谋什么,却原来是在筹款——


    李窑工家中的女儿生了怪病,常年都要吃药,家中还有两个娃娃,一男一女。


    三个孩子连带老婆,都靠着他没日没夜地干才勉强支撑下去,平日里玉贞就见他喜欢替人顶值。


    白日做完了工,晚上也依旧在厂里熬夜看窑,人瘦骨如柴的,皮肤也粗糙漆黑。


    如今拖欠和苛下那几两银钱,药都要买不起了,李窑工忍着没哭,但脸色比哭还难:


    “大妞儿咳嗽重了,整日整夜没命地咳,我还想着发了这个月的吊钱,给她换个好些的大夫瞧瞧,重新开个方,谁知道呢.......拼了命地忙这些钟时,一文钱也没见着。”


    玉贞初时会诧异于此。


    因为几百个窑工,甚至上千个窑工的月饷加和至一处,也不过百两内而已,对于八千两而言,只是杯水车薪,都不如他随便卖掉一处宅邸或田产,来得有用。


    但即便如此,也依旧不妨碍王茂克扣掉这些牙缝里的渣滓,和腹中的白水。


    后来她明白了,恶人原本就习惯于此,甚至没有原由......


    她望向这些人。


    旁边的邱工头拍了下他的肩,“大老爷们的,哭什么?大妞儿好了,带我家来玩。”


    说着,从兜里掏出了一日的工钱,塞进他的衣领,衣领里已经因频繁开合,被揉的皱巴巴,就这样一个人几文钱,几文钱的,塞满了他瘦骨如柴的身体和衣服之间的空隙。


    “我家要不是还有两口子,就全给你了,我就留一点,啊。”


    “老邱,什么难关抗一抗过不去,我帮你五十文,给她买药。”


    “那个,我身上没有余钱,家里还有两串粽子,你下了值跟我去拿,之后让大妞儿和弟弟妹妹到我家吃饭......”


    邱工头涕泪纵横说着谢,要跪在地上给他们磕头。


    众人嘁嘁喳喳,拦不住他,玉贞突然走两步,撇开人插进去,用手上的算盘兜住了他磕下去的头,算盘的小珠子噼噼啪啪地响。


    她让邱工头起身。


    “玉姑娘来了啊。”


    因着先前她夜里一身血的事,旁人都有些怵她,一时呆住。


    玉贞招了招手:


    “别愣着啊,都把他扶起来。”


    邱窑工站起身后,她从兜里掏出了一张银票,拍在他粗糙黝黑的掌心上,“算我一份。”


    “玉姑娘,使不得——”


    “不要推拒,大妞儿得吃药才能好,而且,我还想请你帮忙呢。”


    玉贞记得,有一回邱窑工去给行会的施粥打过杂,为了能多赚点几个铜板,她扶着他走到一边休息,一路上,他小心翼翼兜着那些散钱,都是一家一家给的。


    “玉姑娘,我真想哭......”


    “哭吧,大男人哭出来并不丢脸。”她塞给他一块布,看着他擦脸,低声说,“你知道孔文良住在哪儿么。”


    邱窑工蒙着脸点头。


    玉贞更低声道:“带我去见他。”


    但她也没想到,还未见到孔文良之前,她就被人打晕了......


    第75章 再遇险


    提携黄金绝君恩,断头台上颂庶人——拂来


    孔文良位属富商,在顺天府的东西南北都有房。


    因为近日砖厂闹得这回事,他也怕东厂会对他下手,特意从常住的地方搬到了翰林院旁边的东长安街,站在家中,可以对六部和紫禁城太庙一览无余。


    邱窑工是苦命人,但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还顶得上一个诸葛亮,他托了在孔家办过事的熟人,熟人又找了熟人的熟人。


    七拐八弯,总算和孔家的后厨子通上了话。


    就这么带着玉贞奔去了东长安街上,那时候天已经有些昏暗,玉贞提着锦盒跟着他走,看天边泛紫,心下总有些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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