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诧道:“怎么会是你?”
平直的凤眼,清秀的五官,苍白的唇色和干瘦的身形,正是北厂最为年轻的督造官。
“沈同章?”
玉贞走到他面前,“你跟踪我?!”
沈同章神色平静,并未有被捉个现行的慌张,只是喘气因方才挣扎吃痛有些急,他抬目看了看眼前二人,最终将目光落在李元亨身上:
“你是李应添之子。你安排她进砖厂,是要找什么?”
梧桐卫再用力一压他胳膊,“你一囚困之徒,分不清局势是么?岂容你来问话?!”
玉贞只觉得有隐情。
瞧他们用力得都快把他的手压脱臼了,出声让他们放手。
他们不肯:
“放了就跑了。”
玉贞拔声:“门上了锁他跑不掉,快松手!”
两名梧桐卫这才松了手,退至门边堵着。
他失了桎梏,也并未有要跑的意思,只忍着痛站直,直直地站在二人面前,用手抹了下苍白的唇角。
“我知道你们要干什么。”
李元亨与玉贞对视一眼,又一齐转过来看向他,异口同声道:
“你说!”
沈同章转了转快散架的胳膊,又放下了:
“我十二岁那年便入砖厂当学徒,那时砖厂,尚是工部掌着产造的核心,带我的师傅是你父亲的同僚,你应该知道他的。”
李元亨心下大震,抿住了唇,听他念出一个人的名字。
“罗江。”
“三年前,只在砖厂审图的师傅,突然被牵入一场党争,被打入牢狱,不久后死于东厂刀下,而那时,”他转过身来,“正是青天观倒塌后不久。”
李元亨一下握紧了刀,指甲陷入刀的雕花当中,锐角扎的人浑身森冷。
沈同章继续说:
“师傅死前,我去牢中见过他一面。”
“这三年,我不惜为阉党效力,也要留在砖厂内,我一直在等着你来,故人之子,李元亨。”
玉贞微微张开了唇,咽喉干燥,在暗中抓住了李元亨太过用力而扭曲的手,将他从那种尖锐的疼痛中解放出来。
沈同章接下来的话,更是振聋发聩:
“青天观的图纸,师傅并未全部烧毁,还有一部分藏在了......”
第73章 看天明
青竹岁寒升,雨濯更碧净,风雨过境后,抬头看天明——甜釉
“藏在——”
沈同章说至此关键处,竟顿齿磨龃。
玉贞心下焦急,站到李元亨面前促声问,“藏在哪儿了,你倒是说啊!”
李元亨拉住她的手臂摇了摇头,示意她看屋中。
玉贞这才想起屋内还有其他人在,真是心急得昏了头了,便先住嘴。
李元亨对梧桐卫沉吟:
“还请二位大哥先退出去,在楼梯处替我们守着,莫要再叫人听了墙角。”
梧桐卫只负责护卫玉贞周全,这种事情倒还是有眼力见的,便听命离去。
待李元亨在门口处检查了一通,回来点了点头,玉贞凝神再问:
“现在只剩我们三个人了,你总可以说了,藏在哪儿?!”
谁知,沈同章抬眼望了他们两个半天,说了一句:“具体藏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两人被他吊起的一兜子气顷刻泻了个完,玉贞抱臂作无奈状,气不过道:
“你憋了半日,就为了说这个?”
沈同章拧着自己的胳膊,以别扭的姿态踩过那些乱棋,坐在了炕上,低声重复:
“我不知道。”
李元亨转头问他:“当年罗师傅究竟跟你说了些什么?”
沈同章坐去炕上,就是为了缓过劲儿来,好能说出一长段话,他回忆起当时场景:
“那夜之前,我求过许多关系,丢出去的钱就似打了水漂一般,钱花光了,师傅也没能见到,是韩先生身边的管家来找的我。”
韩明?
二人被吸引注意。
沈同章也在这时抬起头,眼中进入一些细碎的光。
曾几何时,韩明也是真的成为了,这些卑微之人踏上彼岸的希望。
沈同章也念着他的恩情,“是韩先生出了面,让我给师傅,送了刑前的,最后一顿酒肉。”
在沈同章的记忆里,因为是党争之败,罗江与所谓“同党”一起关押。
韩明为了给这位下属最后的体面,甚至费了很大心力,冒险将罗江调出了监牢,让他们在狱卒的厨房内单独相处。
玉贞听着他的形容,觉得这手段甚为熟悉。他对自己,不也同样是为故旧而“冒险”帮忙吗?
沈同章继续道:“师傅过了刑,手腕无法使力,是我用勺子一口一口喂给的他,喂给他酒时,他打翻了酒杯。
我本以为他是无意,俯身收拾,他却在那时摁住了我的手,借着酒水,在桌上写了一行话:道观图是假,真,在厂内。”
两人听得屏住呼吸,不自觉朝着彼此靠近一些,在旧书被翻开的潮冷扑来时,汲取彼此的温度。
“我没有注意过什么道观图,师傅也从不主动向我提起厂外之事,他常言,知道的多容易有祸,知道的少反而是福,是在这日之后,我才打听到了全貌。
因旁边有狱卒看守,他不能明言,只给我留下这一行字,在我离去时又抓着我的手,在我手心写下......你的名字,李元亨。”
李元亨和玉贞都听得眼圈微红。
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有这么一个人,在临死前为他努力过,争取过。
“他将我的手攥成拳,示意我对谁都不要提起,他的牙齿已经被拔光了,但眼睛却仍存信念,我便守着这个秘密藏在厂中,直到,你来问我。”
无人能知,风雪刮开厂房一角的当日,沈同章看见了风雪里踏来的他,还要小心掩饰,装作一脸防备时的复杂心情,远比风雪更凶猛。
他守着北厂,从来没有离开过。
同时,作为罗江唯一留存下的旧案脉络,三年来,近一千余天,他也独自守着这段秘密的过往,谁也不曾诉说。
“李元亨,”沈同章喊他。
李元亨应了声,“我在。”
“我只是一个督造石砖的匠人,不懂党政,也不懂朝堂波云诡谲,但我清楚,师傅是因此案而亡。
定是有人让他销毁过厂图,又借阉党将他打入党争灭口,但师傅选择将图纸藏匿。
他心中自有明灯一盏,守护的,也是明天。
至于他为何不告诉我藏起图纸的地方,应该是怕我会有同他一样的下场吧,他是为了保住我的性命,让我能够活下去,等到你来。”
玉贞听着,不知不觉落下一串珍珠泪。
李元亨呼吸已经明显顿挫,他自愧至极,“是我来得太迟。”憋住鼻中酸楚,问他,“这三年,你有试图找过那些图纸么?”
沈同章点头,“当然。”随即站了起来,叹息摇头,“但能找的地方我都找过了,师傅必须藏得百密而无一疏,才有可能瞒天过海,保住那批真图。”
他想说的话憋了三年,终于在今日一泻而出,说完缓了好一会,玉贞和李元亨二人也缓了一会。
棋社内静寒,耳听着雨落变疾。
沈同章沉吟:“我该回去了。”
玉贞点头同意,“我与你先后离开吧,你先走。”
沈同章抬脚去推开了门,方要踏出门槛,李元亨在他身后弯下了腰,行恩人礼,“沈先生,多谢!”后二字,咬的极为有力。
沈同章侧目,回道:“李总事不必谢,此为......我之志也,我甘愿而为。”
李元亨接过这手中无形的棒子,告诉他:“剩下的都交给我。”
沈同章点头,之后不再犹豫,大步向前。
门没有关紧,缝隙里吹进来的风将玉贞和他的衣脚牵在一起,玉贞勉力弯唇,张开自己的手臂,“抱一下吧?嗯?”
知己与挚友都是可以拥抱的,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李元亨用力将她搂在怀中,努力平复心绪,她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用手掌在他后背摩挲。
而后,提起一个,似乎有些荒唐的想法:“我说了你别气啊。种种巧合之下,我开始怀疑,韩尚书与这青天观的旧案也有关联。”她抬眼,“按我的推测,他也想得到这批图纸。”
李元亨从未怀疑过韩明,但他无法去忽视玉贞的任何话,只能愁容满面地问:
“你为什么要这么想?”
玉贞觉得一两句实在说不清楚,“凭女人的直觉。你不信也是正常,我们且再往前,走走看。”
*
在棋社与沈同章通了意,又将来龙去脉,大抵告诉了沈熠柔。
三人都在想办法找出图纸藏匿之处,对于这种关窍,其中,金枝玉叶的沈熠柔最为外行,玉贞因为家中经营生意,略懂工木砖石的材料,只有李元亨对砖厂的构造是最有把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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