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转过身去,给正在专心弹琴的刘皇后也磕了头。
皇后暂无闲暇。
皇帝对旁人笑指王茂:“你看看他,又跪在这里弄这么一套,去,扶他起来。”
待王茂落座,面无喜怒地提醒,“朕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都是厂公了,再随便三拜九叩,像什么话,比你师傅......”
提起在守皇陵的老人王德贡,皇帝轻轻叹了口气,揉了额头,“不说了,总之,该学的学,不该学的,你不要学。”
这句话正点在王茂心里,王茂舌头上长出的燎泡被他紧咬的牙齿刺破,疼痛刮着神经,他喘着粗气压抑下来,含着一舌头的血回:“是,万岁的话,奴才谨记。”
“嗯,高山流水不可负,听琴。”
即便再高位的人,在这个朝秦暮楚,朝荣夕死的时代,也无不如履薄冰。
王茂本是穷苦<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出身,站在云巅上,他可以俯视众生,玩弄人命,也会摔得比常人更惨更痛,更粉身碎骨。
所以这两句简单的对话下来,他已经藏了一身细汗,好在已练就面不改色之技,静坐听琴。
直到晚宴之前,皇帝都未曾提起乌鸣山之事,帝王之术,就是要你战战兢兢,无时无刻不担惊受怕。王茂一直等着,察言观色,直到皇帝唤他陪同赏灯。
皇帝笑说:“你个子高,一会儿这上头的谜语,你替朕来翻吧。”
醉醺醺的皇帝点了几个,第五道灯谜为:本凭一缕相维系,肆意挣脱赴沧波。
皇帝患有头疼症,所以习惯性地揉了揉额头,刘皇后见此走上来,要隔着帕子帮他揉一揉太阳穴,却被他隔帕握住了手,“皇后来猜一猜。”
随行的众人安静下来,刘皇后也念了一遍,之后淡笑,“是不是纸鸢?”
众人附和,烟花升起,皇帝却在这热闹美好的一瞬时,看向王茂,“这只纸鸢可惜,唯一一次断线的机会,却没找好方向,落入了海中......王茂啊,你帮朕摘下来。”
王茂应是,皇帝又说,“朕承个皇后的情,这灯谜和灯,都送给你了。”
漫长的宫宴结束。
这夜,王茂一夜无眠。
次日他提着灯上了软轿,到家时,家里的下人和女人们要来碰灯,他都以目中寒光将人骇退:
“谁也不许碰,拿梯子来。”
之后爬上了梯,亲自将那盏宫灯挂在了自家正门的门楼。
同日正午。
因皇帝睡得沉,皇后刘倾君起得比平时晚了些,皇帝修道后不近女色,宫中嫔妃散的散,去的去,已许久不曾进新人,来请安的寥寥几人,很快便闲下来。
阳光正盛,融着冬雪。
她与宫女一同坐在明亮的廊下晒太阳刺绣。
针线在浅杏色的底帛上穿梭,十岁的承德跑过来,乖乖向皇后作揖:
“承德给母亲请安了。”
“起来,我的好孩子。”
刘倾君闺年三十二,比皇帝整少二十岁,进宫却已有十四载。她进宫后第三年才孕有一子,未足月时便胎中夭折,伤了底子,之后再未有孕。
次年,贵妃叶满梧有孕,却也同样滑了胎。
这么多<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来,皇帝子嗣极为单薄,除了几位公主,仅有一个宫女受宠后生下的男婴长大了,因生母过于卑贱,一直养在皇后膝下,乳名承德。
“母亲在绣什么?”
十岁的孩子望去,看是一个戴面具穿红衣的人提着灯,正入家中去,他还不能理解,刘倾君总绣这个作甚,真要拿出宫去卖吗?
“母亲仔细不要伤眼。”
刘倾君摸了摸他的脑袋,从容地将东西放下,“待会儿,你同母亲一块去见陛下。”
承德听了却有些扭捏和恐惧:“儿臣,儿臣能不去吗?”
十岁的承德并不受宠。
父子之间极为疏离。
雍帝走的是他选定的孤家寡人的路,他如今还在位,对于这个生来就是为了继承皇位的孩子,有一种排斥对立的情感,加上身子越发不稳定,人焦躁之下更将他视为威胁,对他鲜少和颜悦色。
刘倾君蹲下身,轻轻安抚着他:“没事的,母亲会保护你。”
承德鼓了鼓气,在光下看见刘倾君温柔的脸色,这才点头。
母子俩抱在一起,她低声喟叹:
“你一定会平安长大,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走出乾清宫回到了坤宁,她支走承德,进入书房取下一幅画。
画后竟是手掌深的一个祭台,单独放了牌位,她为牌位点上六盏长明灯,又燃了一炷香,插在香炉中。
整个祭台不染灰尘,说明是常来的。
“昨日上元节,母亲也选了一盏最漂亮的灯,想着你会喜欢,我让人挂在这里了,你也可以顽一顽。”
牌位上只简单刻着“承思之位”四字。
承思,承德。
雍帝的子嗣都是承字辈,这是她未曾出世的孩子,是她怀胎七月,胎死腹中的那个孩子。
与牌位低低说了几句,门外的奴婢轻手敲门,“主子,县主刚入了宫,来请您的安。”
刘倾君淡声:“嗯,你就说我昨日多饮了酒,身体不适,就不见了。去取我抄好的那本地藏经,让她带到叶贵妃的佛堂内。”
地藏经主为孩童消宿业,积福泽。
婢女交给沈熠柔经本时,她神色如常接过,“那待我问娘娘安。”
这不是她第一次接到这些抄本,叶满梧不能出佛堂,与皇后也素无交情往来,两个女人之间唯一的联系,是她们一同逝去的孩子们。
那之后,皇后诚心抄经,叶满梧会为皇后念经,她们都希望死去的孩子能重获新生。
沈熠柔缓步到了佛堂,没想叶满梧会在佛堂门前迎她,她谨慎地拉了沈熠柔进堂:
“熠柔,最好不要让人看见,你从坤宁捎带了东西给我。”
沈熠柔颔首:
“我明白的,都藏好了,就只是向她请安而已。”
一股冷香时不时浸入鼻内,沈熠柔笑一笑,五官明媚,将经文摊开,双手奉上:
“是皇后的新年贺礼。”
经文里,夹着一枝开的正艳的梅花。
叶满梧肃穆单调的神情登时生动了一些,轻柔捡起那株梅花,“又过了一年了,皇后如今长相可有变化。”
沈熠柔自小在宫中长大,她笑回:“不曾,还是从前那般神颜。”
叶满梧为何这么问?
因为上一回见刘倾君,还是在十年前,在她滑胎又被关入佛堂的那个冬天,刘倾君踏足了她的佛堂,给她送来一些养身子的补品。
“已经征求了陛下的同意,你收着吧......我也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帮我的孩子刻一个长生牌位。”
皇后给她的孩子取名承思,她永远都会牵挂,思念他。
叶满梧当时自己也才入佛门不久,还是被迫的,磕磕绊绊地完成了,刘倾君抱着长生牌位,眼泪一颗颗砸在牌位上,哭得没有任何声音。
她教刘倾君念往生经。
即便过去了十年之久,叶满梧也清晰地记得,在念完长生经后,刘倾君与她之间有过一段对话:
“叶贵妃,你的孩子,死的蹊跷。”
“是啊。”
叶满梧回道。
刘倾君睁开眼,“我的孩子,也死的蹊跷。我觉得,他是被人害死的。”
“是啊。”
叶满梧仍肯定地回。
杀害她们孩子的真凶是谁?
她们都知道。
只是不能言说。
从那以后,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
第71章 沈同章
多金才者毁之,多赞谦者浮之,多庸者帝重之,唯吾藏真露邪,守之——沈同章
一晃,正月过去。
顺天府这片清白的雪城融化,显露出它原本的冷沉和肃杀颜色。
今日皇帝因病没有上朝,由阁老张太平出面主持朝会,下朝后,韩明依旧独来独往,他照旧去丝绸铺买过一批裱画的丝绸,再找旁边的书画铺挂售自己的藏画。
回府后他抱着那装布帛的锦盒入了寝屋,抚摸过布帛上的崭新刺绣,出来后便立即让人去请李元亨,说是来府用晚饭。
李元亨因为乌鸣山的大案,这阵子都在忙碌,因为兵马司也需配合刑部和御史台“彻查”砖厂。
说是彻查,注定查不出来什么,没人敢担得罪厂公王茂的责任。
若是被他的东厂稽定一个“有党”的罪名,丢乌纱帽都是轻的,更多是像张莲那般,受尽酷刑人死狱中,家底尽数抄空,还要编入《奸臣志》中以史鞭笞万年。
如此摧残,寻常人如何受得?
这世间做御史,当刑官的,大多也都是养幼赡老,有妻有子的俗人罢了,张莲惨死,他们尽数被吓得不敢吱声。
于是皇帝派下来的官员们装模做样地在砖厂转了转,最核心要紧的地界却是一点儿也没敢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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