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不小心看见什么红砖、绿砖,实心空心的异常,也全当没看见。
交上去的供状本子,皇帝自然不会满意。
可罚也罚,骂也骂了,再换一批派下去查,结果也还是一样。
如此反复几回,皇帝感到疲乏,加上外族来扰,战事吃紧急需用人,皇帝亦无法在朝廷内大开杀戒。
彻查砖厂的事,不了了之。
王茂有意将李元亨推到风口浪尖,竟寻人在朝中举荐他为兵马司的领头,理由是他熟悉砖厂,让他出面替兵马司为此案收尾呈供。
这无异于将李元亨架在火上烤,似乎在等他自己经受不住考验,犯下错误,自寻一条死路,不用他自己动手。
李元亨看明白了这点,同时也有些不解。
拖泥带水,慢慢地折腾人并不是王茂的风格,毕竟王茂有无数血腥暗手,擅长于拔草除根,斩断任何隐患。
此关节上,韩明要约他见面,他预感韩明要为他解疑,便尽量推掉手头琐事,下值后立即赶去了韩府,跟着管家入正堂,堂下已摆了一桌新鲜菜席和一壶热酒。
韩明坐在桌前,撑颌打盹等他。
李元亨没有直接叫醒他,而是走去窗下,让风叶莎莎声灌入静谧的堂中,冷风淋漓扑到韩明的身上。
一朝尚书睁开了眼,见窗下站着一道修长的人影,半隐在昏蓝当中。
他方在游园中惊梦,恍惚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以为此人是死去的李应添,身体有些僵冷。
对此不速之客,韩明不曾恐惧,因为他认为,他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对这个旧友本身,还怀有些愧疚,平声感叹:
“应添,这世间没有回头路,我回不了头。
你也该走了。再去投个好胎,再享一生福吧。”
结果那鬼魂转过头来,瞬时韩明有些悚然,但那脸不是李应添,而是一张更俊秀、更年轻的脸。
李元亨眉眼沉静,只当韩明在说梦话:“韩先生,是我。我来迟了,先生莫怪。”
韩伯衷瞬间从阴冷叠着阴冷的枯骨山墟中抽离出来,回到了现实,掌心褪了血温,残留一身冷汗。
李元亨走来,看他面色有些差:
“先生可是哪里有不适?”
韩明掩下起落的心绪,摇了摇头,“只是昨晚雪水滴了一夜屋檐,没休息好罢了,你过来坐。”
管家为二人布筷盛饭,又倒了酒。
李元亨没有碰那酒杯,先说:
“先生,我如今有一大疑。
自王茂怀疑青罗身份,对青罗动手不成后,一沉寂便是这些时日。
他多半已查到是我揭发了乌鸣山被挖空一事,我既成他眼中钉,他不除之而后快,反找人在朝中举荐我做什么?”
李元亨手触碰杯脚,皱起眉,“这虽不失为一种针对和为难,却更像是试探,试探我的深浅,我的立场,不像是,要将我立即置于绝地。”
韩明一笑,“你一来便问,可见知我要说什么了。”
李元亨颔首:“晚辈洗耳恭听。”
韩明夹了一些菜放入他碗中,自己也先小口咀嚼些菜食,才说:
“你未入官场,与王茂和司礼监打的交道不多,不知他们狠厉也是出自多疑。
阉党自古无根无家,身前身后终归都落在皇家手中,陛下就是他们的天,陛下挥一挥手,他们就会蜂拥上去闻一闻袖下的味道是浑是清,是黑是白。”
说到这,韩明笑了笑,抬起酒杯抿一抿,喟叹一声。
“当初青罗进去,东厂细作火眼金睛,凿情可深入三尺,我已考虑过,她,还有她和你的关系都迟早会暴露,让她先入皇后母家,正是谨防之策,其根源,就是利用了王茂的多疑和猜忌。”
说罢,又眯眼抿一杯热酒。
李元亨顺着此话思索,一提到他与玉贞,他的思路如水开阀一下便通了:
“所以,王茂如今不仅忌惮青罗,也连带着忌惮我的立场,他对我究竟是哪头的人,犹疑不绝,甚至更倾向于,我与青罗都是刘家的人,与帝妻有关,这才不敢下死手?只怕惊动了他的那片天?”
韩明笑而不语,示意他:“先吃饭。”
李元亨扒了几口饭,咀嚼不出什么味道,径直将腹中填饱,韩明才满意地续了后文。
“上元节后,陛下赐他一盏明灯,这如同一种告诫,他再不敢行差踏错了。
他既试你,你可将错就错,让他更加深信你就是皇后的人,甚至——“韩明拿起酒杯,与他的酒杯碰了碰,薄瓷清脆,“也可以是皇帝的人。”
话不说满,是一种处世之理,只要对方是一点即通的人,便比说满更好办,果然,李元亨抬起酒杯,敬给韩明:“我知道交上去的奏文,该怎么写了,多谢先生提点。”
韩明也抬杯与他对饮,饭毕撤下剩食,韩明将随身伺候的管家也挥退。
四下无人时,韩明这才说起他布下这顿饭,真正想引出的话题:
“趁着这迷惑敌军的烟雾弹还未散,你可与青罗见上一面,速速将寻找青天观图纸的事情提上议程。
王茂既知你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你二人虽不便公然相会,叫那些砖厂的人嚼了舌根,却也不至于再做贼般遮遮掩掩,寻个幽静之处,正常见面即可。”
李元亨闻此颔首,“我与她能脱离险境,都是仰仗先生这一番后策。”
“应添是老夫旧部,你又是我爱徒,两辈的交情还与老夫客气什么?”又过去搭住李元亨的手腕,关心道,“她那次从王茂手中脱险,你可有去见她一面?”
李元亨被这一句话,瞬时拉到了那静谧的如同偷情的夜,那间漆黑幽长的书房,他从韩明的正堂中离开,被抵在书架前。
一只手在他身上肆意地摩擦、游走,抚摸。
有一团火开始在李元亨身体里蛰伏,它是那个夜晚玉贞亲手种下的火种,之后只要被什么勾搭一下,言语、动作,引起他的回忆,那团火焰也会燃起,再被他以理智灭去。
他垂眸看地,口干舌燥地答:“......见过了。”
韩明关怀点头,拍了拍他:“见了就好,那你,当时可有安慰几句啊?”
何止安慰呢。
在书房里他们搂抱,亲吻,在月光下腻腻水响,交换彼此粘腻的气息和唾液,甚至弄倒了两人高的书架,狼藉散落一地.......
画面太过深刻,李元亨突然惊慌失措地拍案站起身,椅子摩擦地砖,发出一声尖锐的刺鸣。
韩明哑然地看着他,而后笑意盈盈:“怎么,老夫不能问么。”
“不,不是......先生我先走了。”
李元亨失态地落荒而逃。
韩明在他走后仍旧捋胡静坐,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天色昏暗下去,正堂的天井顶光变得阴冷无比,照在他身上,像罩着一副空洞的骷髅。
他已苍老不少,仕途不顺多年,再度被复用,也让他很难再为什么真正地感到开心、动容。
暗色里的正堂看上去也都和枯坐的韩明一样,正大光明的外壳,弥漫着腐朽的死亡气息,似乎大手一推,千根木头造梁便会顷刻间被潮霉侵蚀,化为齑粉。
也是同一时间。
砖厂里点起了无数灯火,沈同章叫来了一些年轻窑工。
玉贞本已下值,见这些人都朝书房的方向而去,还带着一个姗姗来迟的木工,又赶紧折返。
何有庆知道玉贞被王茂暗杀一事,王茂不会留他,已借着上头来查砖厂时将他推了出去顶罪,一审时人就已经没了。
眼下新上任的督造官还未到,两厂暂由沈同章督造,所以他最近每晚都住在厂中,事事负责,正要与这些人一同去书房,却见玉贞匆匆折返。
“你落了东西?”
“没有。”玉贞一呼一吸的工夫,编了话头,“我是怕木工修不仔细,就想跟着过来看着。”
沈同章“嗯”了声,径自进入了书房,玉贞见状,也赶紧跟了上去。
书房里灰尘较重,只有靠近账房的这一侧有扇雕花窗,也已经上霉推不动了。
眼看沈同章走到了那倒塌的书架前,亮堂的灯火下,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玉贞生怕还有他留下的什么痕迹,自己之前没来得及擦除,便问话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为什么白天不收拾,要等到晚上?”
“木工这里头的桌椅有不少坏的,既然要收拾,就等着木工过来一起修了,新来的督造官要用。”
“哦。”玉贞点头如捣蒜,同时自己也借着转悠的功夫,再确认了一遍地上,还有没有残留的脚印,不料这一找,真让她找着一个。
原先的书被收拾开,靠近书架后的一个脚印,李元亨与她都没来得及擦除,周围都是人,她赶忙站在那处,不着痕迹地蹭了蹭。
“你在做什么?”
身后冷冷平平的一道声音。
玉贞转过身,煞有介事地答:“我在瞧这地砖的颜色啊,无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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