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分明是有人,不想让她坐车回去。


    她下意识要回厂内避祸一晚,奈何何有庆已将大门反锁,她心下更笃定今日有诈,王茂一直没有举动,原来是在等今天。


    她尚不知对方是要偷袭还是明袭,知道今日躲已经躲不过,便将匕首拔了鞘,紧紧握在手中,硬着头皮,走路回去。


    胡同的弯弯绕绕处多,一边还临河,她必须边走边谨慎提防,那梧桐卫也在百步之外无声跟着,眼睛盯着玉贞周围。


    有惊无险过了大半路程,直至靠近一处妇人常淘洗衣物的河堤,突然从她看不见的矮处闪现两个黑影,都是精瘦身材,直直朝着她扑来!


    看来王茂觉得对付她,两人就已足够!


    玉贞早有心理准备,当即便往旁边躲,那两人要来抓她,她已将匕首的一端用绳索绑在手腕上,此时握住朝那黑影上身便是一刀划去。


    雾气中冲出一声惨叫,可并不是玉贞的,这让准备进击支援的梧桐卫稍按了按身子,顿住了脚步:“等等!”


    那头,一人胸口被她意外割伤,当下无措捂着胸口喘息惨叫。


    玉贞反应过来,这两人武功都不高,可见王茂并不舍得为她废掉两名精侍,只买通了一般黑手,这样之后灭口也简单。


    另一人见状急了,也掏出了更大的家伙,因着天黑玉贞的视野受限,但瞧着像个锤子。


    他一锤朝着她的脑袋砸下,玉贞凭着灵巧身段躲开,因只能看清地上的鞋面,便竖直刀狠狠朝他的脚面刺去。


    这一下拼了全身力气,那匕首直入肉半段,刺穿了他整个脚掌,又是一声惨叫,锤子也掉了地。


    玉贞毫不犹豫地将入肉的匕首抽出,面色狠绝冷静,开始转身往厂子的方向跑,脚伤得无法追她,胸口流血的鼓着一口气,朝着她追来。


    在跑上头她的确比不过男子,二人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近,已然危矣。


    玉贞喘息中抬头,看梧桐卫已在雾中站立一排准备接应,她脑海中当即浮现的,竟是沈熠柔那日的话。


    若被另外那人看见她有后援,回去报信的话......玉贞闭了闭眼,而后一咬牙一憋气,突然停下。


    她数着身后人脚步,心跳如鼓:


    三,二,一。


    归零瞬间,玉贞疾速转身,用刀冲奔至眼前的压天黑影细长处划去。


    那是人的脖颈。


    玉贞将其一刀抹了脖。


    热血喷在她脸上和眼里,她有几息的僵硬,横拿着刀的手略抖。


    然而更为此震惊的,是她身后的那些梧桐卫。


    虽已杀人为本职,却鲜少见文弱女子夺人性命......


    “快离开,别再出来。”


    玉贞大口喘息,声音低沉却清晰,梧桐卫们闻言退后,隐没入冷白烟雾之中。


    她试了很久,才将僵硬的手腕转动,在雾中与那一瘸一拐跟来的另一人对望。


    真是不凑巧,她可是个名副其实的亡命徒,十八岁就杀过人了,对于这世上恶人,她绝不手软,一刀就能精准毙命。


    对方见同伙倒在地上,果然连滚带爬逃走,应是去找雇主报信了。


    现在不能回家。


    否则,应该活不过今晚。


    玉贞如此想着,抿住唇,扛着寒风跑回了砖厂,正门进不去,她便拖来那驴车,直接踩车爬了墙,翻身摔了下去。


    右腿伤了,她一瘸一拐地走入了有光亮的地方——那里有窑工在给在烧的炉子添炉火、洒木灰。


    窑工们本就困得昏昏欲睡,乍见这么个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的女人,吓得乱吼乱叫。


    “见鬼了,见鬼了!”


    “你个杀千刀的,将你的舌头割了喂狗,也不够还老子一个好觉睡的,瞎吼什么——”被吵醒的何有庆骂骂咧咧过来,眼睛睁一半便瞧见玉贞的背影,声音突止。


    玉贞淡淡转过身,死死地盯着何有庆。


    “啊啊啊——鬼——你不是死了么——”何有庆吓得跌去地上,再打量几眼,见她这般模样,咽咽口水,“你是人,还是鬼?!你哪来的滚哪去,回来干什么?!”


    玉贞就死死盯着他,吓得他脸色都白了,才收回那股子劲儿,“外头太黑了,我害怕,就跑回砖厂,”向前走几步,“不是您说,可以在砖厂将就一晚上么?”


    “你你你你,你别过来!”何有庆口吃叠词,乱声喊周围人扶着他起身,使唤其中一人,“你,去给她把个脉,看她阴间还是阳间来的。”


    那工人颤颤巍巍,硬着头皮抓了她的手一把,害怕地“啊”了一声,才道:“是暖和的,活人,大活人......”


    何有庆便破嗓叫:“你怎么这个样子,你身上的血哪儿来的,你是不是杀人了你?!”


    “哦。”她摊开手,“这是我驴子的血,它被人偷走,我一路找啊找,在旮旯里发现了驴子的残尸,抹了一手血,也是因此害怕,才跑回来的。”


    在何有庆眼中,这样的玉贞已经疯得神神叨叨,他再不敢管她,慌忙退后跑了。


    玉贞现在知道,他之前忌讳的是什么了——他忌讳她是个死到临头的人,揩油的兴致,自然高不起来。


    血淋淋爬墙进来的玉贞,很快传到了北厂的沈同章耳朵里,是被吓到的窑工跑去禀报的。


    说她浑身是血,还伤了腿,说话也古怪,总之让人害怕。


    沈同章闻言,便赶紧跟着窑工过来看看情况,等见到玉贞模样,他比在场的一众人都要冷静平常。


    从容理了理袖子,告诉她:


    “年关偷盗猖獗,马匹和牲畜都常常失窃,你的驴子也可能是那些流盗所为,既如此,确实不宜单独归家。


    这样,你回账房里洗把脸,再把这血衣换了,大过年的,神魂易动,莫要惊扰了旁人。”


    玉贞点点头,说了声谢,跛着脚走远。


    沈同章望着她的背影,淡淡皱眉,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一梧桐卫到了李元亨处报信,李元亨听完,径直起身整装,提了刀便要往外走。


    梧桐卫不解他此举:“难道玉姑娘回了砖厂,也会有危险吗?那我们去救!”


    “不必”。


    李元亨肃声:


    “她是刘氏引荐的人,刘皇后膝下如今养育着一个储君,王茂不敢惊动刘家人,不会明着动手。”


    “那您这是——”


    “......她的脚伤了,我去看看她。”


    之后同样趁着夜色,爬墙潜入砖厂。


    第69章 书房吻


    宁做我,不倾君,愿女长青不换名——刘倾君


    就在李元亨潜入福运砖厂的同一时间,刘氏皇后与雍帝也都还没有睡,他敢笃定王茂如今畏惧刘氏,也是因此前参与围猎看见了帝后的相处。


    皇帝受一种头疼折磨多年,从针灸、燃香、药浴转为汤药已不能离身。


    三羊楼失火后王德贡失宠,皇后被皇帝赏赐了一个照顾他的机会,待王德贡离宫后,给皇帝端药、喂药的人就彻底成了皇后。


    头疼并不受控,即便半夜三更发病,皇后也会立即起床侍汤,每每精疲力尽,也未曾听闻其一字抱怨,皇帝冷待皇后多年,见状这才肯正看她一眼,且越发得离不开她的温柔体贴了。


    围猎时,二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皇后母族刘氏子弟亦受嘉奖封赏,说明帝后关系已经缓和。


    王茂既属阉党,其根到底还是捏在皇帝那里,他必然会跟着皇帝的心思变化而变化,对皇后也多几分忌惮和敬重。


    这晚皇帝夜半突感腿痛,两只腿的膝盖似百蚁凿噬,那疼还一路向上,让他整个脑袋也跟着烧疼起来,程度与平日不可比拟,皇帝要起身,却因双腿无力而摔下了床。


    乾清宫传出皇帝的哭声和哀吟,“朕的腿......朕的腿不能走路了,是谁要害朕,是谁在谋杀朕......皇后,皇后在哪......”


    守夜的宦官吓破了胆,立即前往坤宁宫求助,皇后闻讯赶来,御医诊脉开方,皇后命人按方煎药、喂药,端在手中亲手喂床上神志不清的君主喝下。


    她喂药时,手上的掐丝珐琅镯敲着碗口,一下一下,皇帝听惯了这声音,觉得安心,于是狂躁渐消,后半夜在皇后的陪伴下渐渐睡去。


    *


    福运砖厂内。


    玉贞在值房内落了一件干净的外衣,她打水擦掉脸上和手上的血,将那外衣换上,低头系扣时却见自己的发梢同样沾了血块,盯着那块淤血,不免想到当时刀起刀落,眼前那如嘴巴一般裂成两瓣的脖子。


    已经太久没杀过人,她也不想这样的。


    玉贞用力地甩头,想将那场面从脑中挥出去,又煞有介事将所有簪饰都撸下来,解开头发用打湿的布巾擦,一遍一遍,只想将它们全都洗干净。


    谁知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玉贞丢了布巾捏起那把匕首,冷冷问:“谁。”


    外头的人不回答。


    玉贞以为是何有庆那伥鬼,将刀举在胸前,提防他破门进来,然而下瞬却听见三声长叩,三声短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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