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兵见状摇摇头。
“玉账管都是要当您夫人的人了,我们也早将她视同尊嫂,日后若还要一同生活,莫说她看下您的屁股,就是摸下您的屁股,这也没什么。”
“屁股”这个词,直白又下流,李元亨频频被这两个字震住,本也不知该回什么,听到“摸您屁股”,肺中血直接烧了起来,引起猛烈咳嗽。
这阵仗将两个司兵都吓住了:
“哎呀,我们不说了不说了,忘了您就是这么个要遮羞,绝不能玩笑的。”
李元亨想,他不若昏过去为好。
可偏偏,还有事没跟玉贞交代。
等敷了药又包了纱布,李元亨让他们去开门:“将玉账管请进来。”
一开门,站在门口吹了半宿冷风的玉贞一脸怨气,抱臂质问:“你们方才,是不是弄疼他了,我都听见了。”
两名司兵尴尬地抱着盆罐离开。
玉贞进去后,脸上也还有气,她气他不肯让自己帮忙,站得远远的。
“怎么......离得那么远,话都听不清了。”
玉贞抿唇侧目:“男女授受不亲,你现在衣衫不整,我们孤男寡女,我自然要与你避嫌。”
李元亨知道她生着气,手拍了拍罗汉床边,“过来坐吧,有事交代。”
玉贞走过去,僵直坐下,也不看他。
李元亨这时伸出手来,扯了扯她的袖子,见她松下了一点背脊的弧度,又扯了扯。
这回,玉贞侧过了脸,“干嘛。”
“别生气了。”他的声音很轻。
想到他是为了自己挨打,变成这样,她一下就心软了,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又望进他湿润的眼神。
无辜可怜。
像只小犬。
玉贞一点气也没有了,不让她看就不让她看吧,也没什么,“你要害羞到什么时候,害羞一辈子么。”
虽现在是“朋友”,将来当了她夫婿,总不能床笫之事也是她来主动,她突然脸热,捂住脸,“我想远了。”
“想什么?”李元亨心怀大事,一无所知。
玉贞揣手,“没什么。”转了话题,“你说你有事要交代,恰好,我也有事要交代你。”
李元亨点点头,“那你先说。”
玉贞取出巾子,帮他擦了擦额头和脸上的汗,将砖厂做假账,还有顾平恩受韩明推动,下场助她,以及沈熠柔所说之言,都一一告诉了他。
“这些原由,我必须要叫你知道,这太重要了,”她见他脸色仍旧苍白,忍不住用指腹擦过他的脸颊,“我们已成两枚棋子被人利用,之前的成功,也都有暗手在背后推动。”
李元亨心下五味杂陈,却说不上十分意外。
即便他们一个能过目不忘,一个又有极为精巧的算账本领,这点天赋异禀在盘根错节的势力与党派中,仍渺小若浮游,是能被随时碾死的蚂蚁。
李元亨沉思良久,“你怕吗?”
玉贞反笑:“我就没怕过。”她想到沈熠柔,想到荆氏,“那所谓执棋的人,不也是别人的棋子么。谁说当棋子,就不能走出自己的赢面了?
我如今,不管这背后有什么干系,反正荆氏死了就是死了,青天观的案子查了就是查了。
我们的努力都是真实的,我不会否定自己的价值和我们所行的意义。”
李元亨瞧她笑得神采奕奕,也跟着笑了。
一夫作难而七庙隳。
即便身在牢笼,即使带着镣铐,也依旧能破釜沉舟,杀出重围。
他在乌鸣山做出的选择,他知道玉贞不会怪他,撑起一点身子,用自己的衣袖,暗暗触碰到她的裙摆,“玉贞,林锐章的死因,我好像知道了一半。”
玉贞哑然:“什么?”
李元亨将在茶厂所遇、乌鸣山之举同样向她交代了出来,他说完不知为何,眼角有一些湿意。
玉贞听得难受,看得难受,也堵得难受,伸手去理过他汗湿的发梢,“是疼吗?”
他这次没有逞强,点点头。
“伤口疼?”
也许不止伤口,他同情乌鸣山的山民,同情林锐章,同情陈文恪,他同情这个时代,所以他疼。
玉贞忽然俯下身,唇靠近,捧住他的头,在他脸颊落下一吻:
“现在,还疼?”
李元亨受宠若惊,同时有些不敢相信,“不是说,做回朋友,只当知己......”
“却金暮夜,不懂么?天亮后便还照常,天都当看不见,你却来揭穿我。”
李元亨当然不敢。
他伸出手,袖子擦过她的衣襟,手绕去背后,将她微微带了更近,自己头一回地主动凑上前。
面贴着面,吻住了她。
第68章 刀毙命
禁漏声中桂花冷,白衣立梁破围城——拂来
烛光将人影黏连。
待玉贞反应过来时,两人的唇瓣已完全贴在一起,她诧异地睁开眼,眼前只有他放大的面容和紧闭的眼。
近得连他眼周的细腻纹路,根根眉毛的走势和那眼皮褶子的深浅都看得极为清晰。
玉贞登时呼吸紊乱,藏不住的气连着唇渡到他的口中,他的喉结滚动,玉贞的眼也不禁眨了眨。
于是睫毛扫过他敏感的眼睑和鼻翼,惹得他搁在她背后的那只手酥麻蜷缩。
那双漂亮精致的三褶眼平时睁时似游荡的扁舟,内含漆水,一动起来便有出山入画的纹路。
如今因这唐突她的举动,恐惹她不悦便闭得紧紧,船停桨滞,留恋驻足在她身上,任那两排睫毛颤得厉害,也不敢睁眼。
玉贞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恍若他眼底的那些漆色都化了春水,流淌到她的体内。
玉贞慢慢闭上眼,感受唇瓣上柔软微凉的温度,而后悬空身子错了下头,鼻尖擦过鼻尖,在他的上唇珠上抿了抿。
对面人一颤,贴她背的手更紧,一点点压去他身上,最后她双手借着他的肩着力,与他短暂分开,又亲上去。
反反复复,唇瓣分开又黏连,因为敬爱,他始终未曾更进一步,只是单纯地触碰,亲吻着她。
玉贞已经很满足了。
她想,这应该,才是他们之间真正意义上的初吻。
*
这夜过后,李元亨在家养伤,玉贞照常出入砖厂,只是再未见过韩伯衷。
大年初二的早上,玉贞还在家休沐,收到了一盒匿名点心,点心的红油纸上留了几句话,看字迹是韩明的。
她看完字条,这才知道韩伯衷已经被他调离京城,谪去了偏远的永安镇。
“倒是离广南挺近的。”玉贞随口嘀咕了这么一句,就将纸张和点心都抛在一旁,也将这烦人鬼一并抛去脑后,尔后终日忙碌,再未忆起。
就这么平安无事到了大年初十,街巷中爆竹的味道和对联年的红色都还新鲜着,年味还未曾散尽,但京城的居民都陆续从乡返城,百行开工。
隔了一个年,要玉贞处理的庶务也已堆积如山,何有庆也不知怎么,贱兮兮的,逮着她拼了命地薅,直将她留到了宵禁后的子时。
玉贞实在受不了了,撑桌站起来:“我得回家,这些明日再弄吧。”
说着撂笔,提了披风就要走,何有庆原本坐在对面,将脚架在桌上,闻言蹦起来就将她堵住,手欲拉她胳膊,被她一下大力甩开。
何有庆瞧她模样俊,是想揩油,这一下没沾着腥子,他出于某种忌讳也就作罢,告诉她:
“还回去什么回去?做完了就在这屋里头将就一晚不就得了,我也是睡厂里啊。”
玉贞懒得理,耷拉脸说了句“认床,这里睡不着”就隔他远远地跑出去了。
此时厂内灯都没有几盏,除了烧窑需过夜添火的二十几个工人,其余人也都睡了。眼下四周静谧无比,连平常的脚步声都被放大,闻之莫名让人心悸。
玉贞揪着随身包袱疾走,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她一惊便向大门处狂跑而去,待出了大门,才松口气。
一转身,何有庆竟已出现在门口,手撑着门缝,阴恻恻地盯着她笑。
玉贞忍无可忍,二话不说就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
何有庆看见了她的匕首,不过并未展现出惊讶或是惧怕的神情,只嗤笑道:“呵,夜黑风高,路上可得当心。”
那神情,是一股难以言明的阴险和恶毒。
说罢,他将大门“嘭”地用力一合,震得她肩膀猛耸,之后,又听着他将大门从内反锁。
她有了不好的预感。
一看周围,全是鬼气森森的冷雾,凝在街上,浑得连前路都看不清。而且,因为过了宵禁,路上一个活人都见不到,除了.......
她用余光看去那熟悉的角落,地上拉长着几道稀疏的影子。
梧桐卫还跟着。
玉贞将悬着的心放下去一些,绕去厂后的草棚,要寻自己的驴车。
可到了地方一看,她的驴子不见了,只剩下轻车倒在一旁。她拧住眉头,拿了棚内的火把,小心挪过去看,发现了被刀割断的绑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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