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又抖擞抖擞下摆上的灰,拍了拍李元亨的肩膀,靠在他耳朵边,一双鼠小的细眼睛朝下觑:
“我也不是那死板的官差儿,啊。自然会卖您和韩尚书这个人情,这就算了,算了啊。
那姑娘和那匠人,我也都好吃好喝供着呢,您看什么时候合适,去一趟右事堂将人领回去。”
李元亨看完他这一串表演,不自觉就笑了一下。
副指挥便问:
“嘿,笑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啊?”
——李元亨脸色看不出任何情绪,但眼底却有一丝嘲讽。
想他离开城北已有整年,离开前只知塞了个指挥使自家的熟手顶替了陆承。
副指挥是兵马司治安实操的主将,最起码,也得是个能为兵马司分忧解难的人,可如今才知,对方是什么牛鬼蛇神。
外头递过来的大小官司,他一律都当人情官司办,平日就喝茶打牌,看案囫囵吞枣,只精于在卖情面,打太极,磨洋工,绕口令这四样上。
离皇宫最近的兵马司,用的竟然是这样的一副腹无墨水的草台班子,阿谀奉承的乌合之众。
岂不可笑?
李元亨摇了摇头,以睫遮目:“没什么,我这就去右事堂接人,给指挥使添麻烦了。”
“不麻烦,”看他转身离开,副指挥扬起笑脸逢迎:“那我就不送了啊。”
话未说完,人已越过院子不见,副指挥笑容瞬间褪去,唤来下属咬耳:
“你去韩尚书府上盯一盯,着空探探他的意思,要叫他知道,是我放了李元亨一马。”
“哎哎,好嘞!”那下属也是一脸谄色。
李元亨大步到达右事堂,敲了敲门,立即有工匠过来开门,他一露面,里头坐着的玉贞也立即站了起身。
“你怎么样?问清楚了么要怎么罚?”她皱着眉,素净的指甲抠着桌角。
李元亨走进去几步,木屋内阴天的天光在他的脸上滑动,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桌案上的两杯茶水,两杯都是满的,可见二人刚才等得焦急,无心放松。
他将茶水推到她手边:
“先喝茶。”
玉贞吐了口长气,拿起茶碗一饮而尽,“好了,现在呢?”
他笑一笑,因在工匠面前,便称她为“玉姑娘”,道:“城北兵马司不肯收我,我去刑部自告一状。”
玉贞和工匠异口同声:“一定要这样吗?!”
李元亨望着她,身上一圈轮廓,都泛着淡淡的光,将他的眸色衬得更清澈一些:“一定要这样,若不领罚,则有徇私之嫌,我不想玉姑娘的名声,被我所扰。”
玉贞眼圈不争气地红了。
因工匠还在此,李元亨温柔地摇摇头,示意她忍住,不要发作:
“玉姑娘和我的供词,城北也还给了我,还请姑娘再跑一趟,帮我移交给城西兵马司,让他们受理。”
说罢和工匠嘱咐几句,便要走,玉贞连忙跟上一句:“那我在城西兵马司等李大人回来。”
李元亨停步,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她点了点头,目光中多了几分恳请。
李元亨想着,他本也有要情要告知她,便未再拒绝,径自而走,那背影看着,比从前还沧桑几分......
工匠叹息,“我送姑娘去城西。”又疑,“我读书少,不知按刑部的治官律,大人这趟去,要挨多少板子。”
玉贞憋回泪水与他一同出门,承蒙之前为了账管而背的那些书中条例,她还记得些:
“四十个板子,总是要的。”
李元亨到达刑部的时候,韩明已先一步等在那里,因刑部判案需韩伯衷也在场,如不在场,也需提上文书代人出堂,所以韩明交了一份韩伯衷自写的供词。
他脸色沉默,虽未明着帮李元亨求情,但肯站在这里,已是表明了立场。
刑部官员看得懂,干脆以此为依据,再速速合了李元亨的自供,争取从轻处罚。
“杖四十,”刑部官丢去令牌之后,又轻声补充,“选轻杖。”
于是李元亨受了四十轻杖,虽是轻杖,但板子是实的,只是力度不同,打完之后,他的脊背到臀下都已经没知觉了。
刑部的四个从隶抬上了韩明的马车。
他方动一下,韩明便沉声摁住他:“伤筋动骨一百天,老实趴着,别动。”
车一动,还是难免颠簸,李元亨的脸陷在马车铺就的软垫上,留着冷汗,咬牙道:
“先生,我要回城西兵马司。”
韩明气不过,训他:
“冲动用事,才受这皮肉之苦,你还回那里干什么?如今的身子就该回去上药静养!
兵马司那里老夫自会派人去说,你都起不来了,难不成,他们还会逼着你上值公务?!”
车颠过一块碎石,李元亨长长地嘶了一口气,白着唇解释:“甜釉在城西兵马司等我。”
他说完这句,将昨日查去乌鸣山找到砖厂土源,又发现砖厂暗自采挖致使乌鸣山危亡,他不得不举至官衙一事,向韩明和盘托出。
韩明面露震惊之色,“你,你这一告官,就是捅了王茂的老巢了,他锱铢必较、行事狠绝,定会调查是谁揭发的,查到是你也只是早晚之事啊!”
“先生,我知道此举会惊动王茂和整个砖厂,但那些乌鸣山下的山民,他们的命,我不能视若无睹。”
韩明疲惫叹息,捋了捋胡,稳定住情绪:“你回城西,是要将此意外与青罗交代?”
“正是。”
两人安静了一阵子。
等到了城西兵马司,天色已暗,兵马司的司兵已接到李元亨挨板子的消息,提前举火把等着了,又是一阵子忙碌,才将李元亨这么个大活人从马车上挪了下来。
一阵天旋地转,李元亨被抬去板上,随步迁徙,他虚弱的身子与天上群星相互逆行,他清醒了一些,拽住其中一个人的手腕,让他回头:
“你往哪里抬我?”
这司兵也是又气又急。
李元亨平日对他们仁义,他们自也真心相待。就是不知李元亨和玉贞这一对去去来来,消失又出现,究竟是搞什么名堂!
“玉账管不是突然又回来了?我知道您要见她,这就抬到她那里去,她就在大人值房。”
李元亨听此,泄力松手。
值房内。
下午时,工匠已经离去,玉贞就缩在他下榻的罗汉床上睡了一会儿,全没把自己当个外人。
但罗汉床太硬,她又念着他要挨打,压根也没睡着,起身时已天黑,方找了火折子点起灯,就听见门外敲门和喘气声。
“玉账管,开下门!”
玉贞一开门,两人就一前一后将李元亨抬了进来。
她虽提早做了心中准备,但看见他臀衣上那些刺目的血痕,浑身万根针扎一般,仿佛那板子也打在了自己身上,腰臀处也感同身受般的,一抽一抽地在疼着。
她绷住了脸,转手去桌上取了提前备着的金疮药、剪刀和纱布,“你们将他抬到罗汉床上去,这伤口要尽早处理。”
李元亨这时候醒了,或者说他一直都有意识,只是不敢说话,怕惹她大的反应。
玉贞坐在李元亨腿边,让他们去打一盆干净的水,再取两片干净的巾子。
只有他们两人时,李元亨转头,断断续续对她道:“要不,你先避一避,等我这头好了,你再进来。”
他都被打成这样了,玉贞摇摇头。
李元亨无法:“我不想你受惊。”
“我胆子有那么小么,受惊的是谁,反正不是我。”她语气有些哽咽,说着要先将他外袍掀开,准备帮他处理伤口。
李元亨一惊一怔,反手要挡,却还是慢了一步。上袍被掀起,能感觉到腰背上一凉,已是裸露。
玉贞还要再去松他的裤带,他心脏猛跳,脸上充血,死死护住自己的裤腰。
“这时候了,你还害羞,我不许你害羞!松手!”
“甜釉,你,你不要看......看那里。”
玉贞本还心疼地抹了一下泪,此时却有些欲哭无泪,打开他的手,“我不解你的腰带还不行。”
说罢,提起一旁剪刀,撑开试了试,他听见那剪子开合声,又是一阵白光炸脑。
两个打水的司兵回来,就看见玉贞要剪开李元亨的外裤,露出受伤的双股,而李元亨则死死护着自己的屁股.......
玉贞与他们二人大眼瞪小眼,三个人都很认真。
两人差些将水盆打翻,晃了一下又赶忙稳住,僵着脖子,干巴巴道:
“那个......要不.......换我们来给大人清理上药?”
玉贞放下剪子,木着脸离开,门一下从内关上,李元亨还是谨慎得很,再问:“关紧了么?”
“已经闩上了。”
两个司兵在他身上忙活。
男人手劲大,下手没个轻重,好几次擦过他翻开皮肉的伤口,疼的他意图晕厥,却也只发出一声极为低沉的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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