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这一眼。
韩伯衷被慑住,再不敢说什么。
李元亨未曾看见他二人之间的眼色交锋,只看见韩明宽厚的背,和韩伯衷低垂下去的头。
之后,韩明转过身来,痛心疾首的模样,他摇头叹息,似气得头昏脑涨,悬着手,人已要往后仰。
李元亨眼疾手快扶住他。
他反抓住李元亨小臂手指在李元亨小臂上舒张收紧几回,扶额缓过那阵头痛眼花,拧出了衣料上的一把水。
“元亨,你先回去,将他交给我。
他父母现已双双年老,此事传入二老耳里恐徒增烦疾,按他们嘱托,在外,他由我代监举行。
如今,他犯下此等淫罪,我也要按家法处置!”
韩伯衷听闻,脸如死灰。
而李元亨已预料到会是如此,将人交给韩明处置顺理成章,也合情合理,比自己动用私刑来的有效。
他绷着面容,朝看向远处在冷静的韩明一拜:
“元亨没有异议,这便回兵马司,领自己以下犯上的罚。”
说罢大步离开,毫不拖泥带水。
韩伯衷望着李元亨离去的背影,并无获救的感受,反而像是进了另一个龙潭虎穴一般。
他被绑的身体本已发麻,此时痉挛一般,从鼻尖,牙齿,眉头,到背,腿,手腕,都在发着细微的抽颤,面露惧色,不敢看韩明:
“大伯,我已经知错了......”
一个重重的拳头毫无预料地砸了过来,没给韩伯衷一点准备,他整个人被这一拳直直带去地上,后脑传来裂开的痛楚。
他养尊处优,受不了这种殴打,求饶,“我知错了,知错了......不要打我.......”边求饶,边蹬腿蹭臀,恐惧地往后蠕退。
韩明松了松发麻的拳,将地上被打得口齿不清的人,连拖带拽丢入了净心摆坐用的禅室,大声喊来管家,“将他的脏衣服给我剥了,把门关上,你亲自把守院门,任何人不能再进出东院!”
管家一声不吭办完全部,直到阖上门,韩伯衷被彻底丢入黑暗,他身上的绳子在脱衣的时候已经解了大半,此时踉踉跄跄爬去禅室角落里瑟缩着,只穿着一身丝绸中衣,角落处摆着细长的矮架,高窗外唯一的一束光,就照在矮架上的佛像上。
韩伯衷瞪出眼珠子,感觉那佛像已被光切成两半,下瞬头皮刺疼。
——韩明扯着他的头冠,往空旷的簟席上摔去。除了有些气喘,身上仍衣衫完整,腰带都不曾松开一毫,但丝毫不阻碍他高高扬起手,对着韩伯衷的背脊抽去。
“啊!”
韩伯衷发出惨叫,涕泪交横地胡乱摆手:“伯父,饶了我,再也不敢了!”
“你有什么不敢!”鞭子再度扬下,韩伯衷交手在前护住自己的脸,那鞭子抽在掌心上,疼得他弹跳一下,“啊!”
之后,一鞭鞭势如破竹,风声鹤唳,伴着高低起伏的惨叫传入守住门的官家耳中,他偶尔眼皮跳动,多数时候弓着腰屏息凝气,比那佛像,更似一尊空洞的雕塑。
约莫抽了二十多鞭,韩伯衷身上血痕遍布,已经只剩残哼了,再抽上去,他只汗湿地耸动痉挛一下,连惨叫的本能都被剥离。
韩明也殴得满头大汗,他咬牙丢开了鞭子,走到一旁盘坐舒气,散落的阴光同样将他切分成一黑一白,阴阳地域:
“我已经不止一次,不止一次地提醒过你,不要靠近他们,不要和他们攀扯上关系,玉青罗是我好不容易才安插进王茂笼中的鸟,她尚未过王茂的考察,还有人盯着她!
今日这一举,是将我的努力都做了白费,我将你调来京城,给你光明坦途,可你怎么能这么蠢?你就这么报答我?色令智昏,荒淫无度!”
谁知,竟传来一阵笑声。
韩明眼冷如刀,刺去那趴在地上的人,他在无声地笑,笑得肩膀耸动,之后慢慢撑起身,面对着那尊佛像,突然一挥手将佛像挥去地上,空心的瓷器裂了个两半。
韩明慕然站起身,“你找打!”
他捡了鞭子,再要以一个长辈的威严为压,向韩伯衷提鞭挥去,韩伯衷却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明明方才半死不活,此时却狠狠握着他的鞭头,任他拉拽,鞭头也仍在韩伯衷的手中。
下一瞬,韩伯衷撑案起身,比韩明还要高出一个头:“在瓜洲时,大伯就要我保护他们,之后又在荆府带兵救他,五次三番为他请功,让他差点就和我平起平坐,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大伯的亲侄,哦不,是亲儿子。”
“你在说什么?!孽子还不放手!”
“我就想问问,大伯为何要对他这么好?连他的女人都要照顾得这样到位呢。”
韩伯衷一使力,那鞭子转脱了韩明的手,到了他的手上。
韩明也不慌乱,冷冷扯唇:“你没有留在京城的机会了,明日收拾东西,给我滚回瓜州!若你想跟我动手,好!今日你痛快,明日,我便会让你一无所有。仕途,你就不要想了。”
韩伯衷听完,自嘲着一耸肩,沾了点皮鞭上的鲜血,化开在指尖,而后将皮鞭往佛像的残片处一丢。
“我怎么会打你呢?”
韩明黑着脸,一言不发。
韩伯衷继续说:
“你要我留他们一命,又想办法给了李元亨职权,怂恿玉青罗进入砖厂,不只是为了帮他们吧?佛是空心的,大伯你,也没有心,你和这佛一样假面,一样虚伪,我只不过学了你的两分而已,你就这般厌恶我了,你怎么不惩罚你自己呢?”
韩明脸色红涨,咆哮着指他鼻尖:“住——口——!”
韩伯衷终于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测:
“荆氏是司礼监的黑手,你帮他们举荆氏,真是大公无私,又恰好能废了司礼监这只手,自己得道升天,知道他们在查青天观的案子,所以王茂就是你的下一个目标了?!”
他张开手大声道,“大伯,你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韩明在想什么呢?他走几步,退到了暗中,韩伯衷面部也死寂下来,他看着韩明扭歪脖子,以一种僵硬古怪的姿态注视他。
而后,眼睛里浮现的,竟然是不带掩饰的杀意。
韩伯衷张开嘴露齿明笑,笑得肆意,奸猾,本分。
他早该看清这个人,这个所谓的扶持他的长辈,也不过是他们韩家的另一个衣冠禽兽!又比他高尚多少?
真正看清了韩明的真面目,摸到了这个人的本质,韩伯衷反而像掌握了某种独特的权柄,彻底不怕了。
“怎么?”
韩伯衷用手抹掉唇角被他殴出的淤血,嗤笑,“当初陈文恪怀疑你,你让我杀了他,现在我怀疑你,你也要再杀了我吗?”
那个雨夜,站在黄萤石房内的人,是他。
陈文恪明言韩明与内阁有染,以为韩明不会拿他如何,却不知刀剑更可以在暗。
其侄韩伯衷身处他必经之地瓜州,只需雇佣一群山匪流寇,便能杀人于无影。风吹东林,叶啸一阵之后便毫无痕迹,此后世上再也没有陈文恪这个人,更没有他带起的那些流言。
山贼误伤李玉二人,韩伯衷便带人沿河道搜查,一路寻迹至悬崖,李元亨问起时,他只说是河道巡查,他们也并未怀疑,天衣无缝啊。
“我蠢不蠢不一定。但我死了,还有人能帮你吗,你能确定吗?”
韩伯衷挺直了腰背,与暗中的韩明对峙。
“谁帮你干这些脏活,当你的幕后黑手呢?!只有我!只有我能替你做到!你能用的,是我这个姓韩的,我们才是一家人啊,大伯!”
他仰天破声大笑,笑得撑不住,半撑在桌上,告诉韩明,“我可以继续为你谋权害命,待此次事成之后,你将玉青罗,交给我。”
第67章 止痛吻
亲走观笔揭师畸,岁月历书祸成齑——拂来
韩伯衷与韩明在东院辖制之际,李元亨不敢耽搁,又快马加鞭赶去了城北兵马司。
他一上来就寻了兵马司的副指挥,张口就说要认罪,主动请北城指挥将他移送刑部,再通知当日巡查御史。
这一番举动弄得副指挥瞠目结舌,看看他,再指指自己,啐了口茶水里的浮沫子:
“您这又是弄哪出?我这官还没您的大呢,您看我这儿也忙,您要不,带人回去歇着?”
李元亨拧眉,张口要再说什么,他抬起手让李元亨打住,一脸的义正言辞:
“今日大街上这事,我已听你身边那工匠说了,虽是过激了些,不过,也确实是那韩知事强盗在先!
而且人不是被您带去韩尚书那里了嘛。
这韩尚书如今可是工部的顶梁柱,只要他没出面要治您的罪,没人会跳出来要为难您的,您又何必自己冲上来讨一顿棍子吃呢,是不?”
指挥的胡子吹着,手指抖着,好笑般指了指李元亨。
“就还是年轻气盛。
这事儿压根不用闹去刑部,就当个家事儿,叫韩尚书自己处理了才是得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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