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算个堂堂正正的读书人吗?
你,对得起韩先生的循循教诲么?”
李元亨的话不轻不重,声量也不高,但却像是一面镜子一般,照出了他此时猪咆狗啸的模样。
这一瞬韩伯衷自己也有点恍惚,对啊,他今日是来着干嘛来着?他是怎么走到今日这一步的?
自以为是的真情?
还是被忽视后因不甘转化的愤怒?
他原本可以一直按着人生谋算伪装下去,带着君子伪面,借助家族势力小成功业,业余与京城的同僚吟诗谈政,拥美妾入怀,来一把红袖添香的闺房情趣,当一个恣睢之臣,评判这些庶民的人生,而不是在这里当个落汤鸡,被他们观看,议论,嘲笑!
他瞪着李元亨,眼底浮出眼泪,李元亨不为所动,他又看向马上玉贞,玉贞高昂着头,同样不屑一顾。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韩伯衷静静垂下了头。
都是他自作自受,李元亨的话点醒了他,当以仕途为大,为了个卑贱无名的女人,不值得,这一回,他是真的该心死了,他的眼泪也是因为后悔,太丢人了。
李元亨见他不出声,似泄了气的模样,告诉他:
“你自然可以后悔,但你侮辱她、绑架她已成事实,所以今日我不会放过你,你是怎么对她的,我就要怎么对你。”
说着,将麻绳的一头扯过,用自己腰间绑犯人的绑绳接了,靠近玉贞的脚边,拴在了马鞍上。
玉贞一看便知他要做什么,“可是——”
“不要说话,有人看着。”
是啊,不能暴露自己与他认识,玉贞扶着他的手下马,行礼谢她,李元亨请来一直在人群中旁观的工匠,“你陪这位姑娘走一趟城北兵马司,今日之事由我处理,头尾俱细,都记在笔官本下,待我回来对供。”
工匠问:“如是说?”
“如实即可。”若要不让人怀疑,必要走公道,按规章来。
工匠迟疑,提醒道:“可您行的,是私刑啊......”
“我知道,我的不当之处,等我回来,自会主动招供受罚。”
玉贞的指甲已经抠入肉中,她在心中大喊着不要,她不想他因为自己受伤,方一昂头,李元亨却给了她一个让她宽心的眼神。
之后拱手对周围人一揖,又高声道:
“诸位,此人是我恩公之侄,也是我恩公之徒!我今见他在闹市行此霸王恶行,他怙恶不悛,我亦痛心疾首,忝作同门,实在不堪他一人毁了这师徒门风。
遂,必要将他绑了押至我恩公面前,问一问这师道何继,否则,我良心有愧矣!诸位,可散。”
又当着众人面,对她轻声平缓地道了一句:“姑娘不必再怕,路上,请慢行。”
说罢便夹紧马腹,趋了马往韩明家处去,那韩伯衷先是破罐子破摔,闭眼装死,就这么被拖拽了一段路程,衣料都磨破了,身上已全染了脏污,也等不来他喊停。
李元亨竟也狠得下心来,哪怕要了他的命也不会让步了!
他只得跟在马后狼狈追跑。
他走后,那些看客应景而散,留下来的一些热心肠的,则围着她安慰,说要陪着她一起去报官。
“姑娘,请路上慢行。”
“前雾已散,请姑娘之后,务必好好活下去。”
玉贞耳边萦绕着这两句话,揉了揉发湿的眼睛,这些人也只当她是害怕哭的,拍着她的背脊安慰。
“这样的官儿啊,才是能配吃我们米的官儿呢。要是多来几个,我们的日子也就好过多了。”
“是啊。”她哽咽着应。
幼年时她曾捡过一块巴掌大的鹅卵石,虽然没有尖角,她却用它砸开了猎民囚着山猫的木笼,救下了一只小山猫。
那块石头还有贝壳纹路,会在夜里散发淡淡的彩光,放在床头就不会做噩梦了。
可惜那时候玩性大,没宝贝几天,后头就再也找不到了,她还失落了很久,爹娘帮她找了更多,可找来找去,也不是那一块。
李元亨,就像是她丢失了又捡回来的那块石头。
在漆黑的天里会永远散着温润的光;虽无锋芒,却能打碎某些充满邪念的,顽固的东西。
既然如此,她也要当那块石头,整理好心绪,对安慰她的大娘说:
“一定会的,我们的日子,一定会好过起来。”
*
韩府中,韩明正在给藏画题字。
这幅画已装裱翻新过,乃是展子虔的后来人在前朝所摹的临本,收藏价值自不必说,他今日题字,却是为了卖出。
——就挂在他买裱布的隔壁书画楼里。
那里是出宫的宦官和女使喜光临的红门之所,正旦将至,不少宫人被放出宫采买物什,若有宫人看得中,也会买入宫中送给自家主子作礼。
不想写到一半,门外管家敲门。
韩明很是不耐,心生烦躁,但管家素来有分寸,知道他最厌恶这时候被打扰,若来敲门,莫不是有万分火急之事?
“可是宫里唤老夫?”
“这回......还真不是”,管家叹口气,“大公子估摸又在哪里闯祸了,李供事将他绑在马上,一路拽来。
现下就在府门口等着,您还是出来看看吧。”
韩明倏尔停笔,怀疑自己听错:“什么,元亨绑了伯衷?”
“确是如此......”
管家等不到下文,只听椅凳在毯上摩擦,而后门被从内推开。
急风炼雨成刀,有些蜇面。
“丢脸。”韩明叹。
管家垂头屏息,不敢多嘴。
接着,韩明鼻下嗤声,朝雨中冷厉发令:“你传我话立刻喊他进来!轻重缓急,自家人都当关门再论!”
第66章 冬 揭露
佛陀真心,璞玉假面,俱为人造——韩伯衷
李元亨一路来骑马的速度不算太快,这样就拖不死韩伯衷,也不算太慢,不能让韩伯衷太舒服,待到达韩府门前,雨水已骤停。
此时他背脊和头顶隐有燥意,抬头望去,见半遮积云裂开几道缝隙,透出日晕照射空中水雾,折现出一道七彩的虹弧。
恍若菩萨隐现,身披圆光。
下瞬便听见急匆匆赶来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见折返的管家,便抿唇下马。
韩伯衷一下看见救兵,身上还绑着绳便激动地往前冲,李元亨伸手拦起刀斧,虽背着身,那刀正精准横在韩伯衷脖前,将人逼退。
他冷峻问管家:“韩先生现下可方便理事?”
管家神态自若,躬身道:
“老爷说了,自家人,要理的事无论轻重缓急,都要关起门来办他会在东院里等您与大公子。”
李元亨解了马鞍上的绳头,将马牵给管家,拉扯着韩伯衷径直步入东院。
东院是书房和卧室所在的院子,上午光线清明,下午便开始阴凉幽静。
中间放了一只半人高的吉祥缸,四周设太极坛,叠石引泉,铺就鹅卵石为浅水底,上养青苔与浮萍,书房前的花池是篱笆所围,有陶渊明“采菊见南山”之志。
韩明已提前站在苍色石阶上,他穿着灰色麻料的道服,背身挺腹站着,目光锐利,注视着李元亨进来。
李元亨一至他跟前,未声先跪,不顾地上湿凉,径自翻手三拜。
“韩先生,今日是拂来失礼冒进,但韩伯衷其罪,万不可恕,拂来,也必当如此。”
韩明叹息,走下阶来。
他的脚步越过在跪的李元亨,走到不敢发一声,满身污垢和狼狈的韩伯衷面前,扯下了堵嘴的口布。
韩伯衷苦声哀求:
“大伯救我!”
韩明未理会他,原地对身旁跪着的人道:“你也先起来。我知你向来稳重,顾事周全,你绑他来,是要我以家法理事,既然如此,便将前因后果一一诉与老夫。”
李元亨便将今日大街上他强掳玉贞上马车一幕说了,还告诉他:“他的下人们带了家伙,这捆他的绳索和堵嘴的布团,原本也都是他自己的,我便就地借用。”
韩明脸上肌肉鼓涨,额头上青筋微暴,看得出已是在隐忍那股怒气。
他憋红着脸,抬手抖袖露出手,指向眼神躲避的韩伯衷,“你啊,好一个你!我教养你的分寸和修养,你可曾饯行一字?元亨说的你还有什么要辩解?!”
韩伯衷至今仍被捆着,可知韩明偏向的是谁。
但韩伯衷不愿在李元亨面前受这窝囊气,他执意辩解:
“不过是看她入京,在街上碰到了,就想问问她家在哪,好日后叙叙旧罢了,何曾要强掳她,我何时缺过女人?”
韩明吞下那口蜿蜒曲折的浊气,腹中怒火已随之膨胀,烧灼,直灼烧到他的眼底。
往日这种能灼死人的火焰,韩明总用一层温和、慷慨蒙在眼前,旁人察觉不得。
但此时,韩明看向韩伯衷的眼神却是赤裸的,直烧得像地狱的红海,红海里又有幽暗的深泉,跌进去,被水蚀化,不见尸身。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