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亨未再多说,转头走去山民那处,又给了他两个银锭:“带我们绕一圈山。”
“啊,做啥子?”
李元亨沉稳道:“我要找到另一条路。”
山民不解:“都说了没有,不来人谁折腾那个!”
李元亨转了一圈,时值鸟儿归林,东南西的三角,各有鸟儿成群入林。
唯有平日阳光就照不到的北面,林子远看去稀疏潦倒,没有任何鸟的痕迹,他迈开腿:“就是那里。”
另外两人懵着追上。
而后在天黑之前,真的发现了一条山阴处的大路,更让山民目瞪口呆的是,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这山已被挖了半空。
原本长在上头的树丛滚落到山底,已经枯木成堆,山腰也因毫无克制地掘采,成了一个巨袋般的窟窿。
山民登时两脚一软,感觉脚下的山面在摇动,雨再大些,就会天崩地裂。
“我滴天,这样搞下去,山不是要塌了......山脚下可还住着我的老爹和老婆呢!”
工匠也有些头晕眼花,身子踉跄了一下,好在李元亨及时将他从那开采的崖边拉了回来。
李元亨神色凝重,“我们现在抓紧下山,去办一件事。”
工匠脸色发白,几乎是被提在他手上,勉强支撑住:“何,何事.......”
“报官。”
李元亨站在山崖之角,身影在这人为的,巨大的斑驳洞口前显得渺小至极,这山的空,又何尝不是贪婪人心将国本,侵蚀,分食后的空。
所以他当务之急必须去填补。
尽管能填补一点点,可是一点点也好。
“我们报官,大雨将至,立将此情报至乌鸣山官府,自上而下将山民移走,若是因暴雨山体坍塌,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山民上山时还笑着,此时却哭着被他们带下山。
他本以为就是接了个能挣钱的活儿,却不想亲眼发现这致命的灾祸,瘦小干瘪的身躯里爆发着呜咽:
“俺家是不是要没了,这是谁干的啊!这群黑了心的造孽猪啰,太不是人了!”
此夜格外漫长。
李元亨报官时并未展露自己身份,官衙受理后,提火把绕去北山下核查,他这才悄悄打道回府。
路遇暴雨,进城后马儿也疲,回程实在不利,他带着工匠放缓速度,看见前头有人进出。
李元亨虽从未来过,倒还认得:“是个茶厂,我们先进去避避雨。”
他没想,这一避,竟意外得知林锐章死亡当日的线索。
第64章 被纠缠
云无青天水无瓶,魂自逆走哭坟茔——拂来
出来的人,是个茶厂烧饭洗碗的大娘。
原是茶工们刚吃过了午饭,她洗了碗,想着这雨大,去茶厂的后山还得经过一道露天的院子,便偷懒往前门来了,反正雨水也能冲走不是。
这一冒头,便叫赶路的李元亨他们看见。
李元亨说完要避雨的话,便翻身下地,牵着马冒着风雨的阻力前行,蓑衣和斗笠都在大风中往后飘拽,不得不低头用手把住些。
这般到了门前,喊了那大娘一声。
“大娘,叨扰一下。”
“哎呦喂!”大娘吓了一跳,整个人跳起来,手里的涮碗盆都摔下了地,“谁啊谁啊,吓死老婆子我了!”
大娘竖眉瞪眼转过头,一看来人身姿修长高大,竟将她视线都堵黑了,本就是靠山的偏僻茶庄,一下雨阴气森森,雾气蒙蒙,她不免又吓了一吓,往后直退到了门边墙上去:
“你要做啥子......大白天的闹鬼呢,我可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要抓我......”
李元亨的靴上都是泥,整个人的面目都隐在尖大的斗笠中,风里他不便抬头,摘下牌子扬在她面前。
“抱歉,吓着你了,我们是来避避雨的,可否——”
大娘眯着老花眼,在雨幕里瞧了瞧腰牌,打断道:
“哦,我还记得你。
你是那个什么,呃,那个林副营林小子吧,又来避雨?哼,这次那姑娘没来,我跟你说实话,她都好久没来了,有大半年了,你可别再来这找她了,啊!”
不想话落,斗笠里的人蓦然扬起脸来,大娘滑稽地笑了笑,“你怎么还变白了?好像还长高了!嘿!”
这时茶厂内出来两个茶工,问他们什么来头,堵在门口干什么,李元亨尚且在震惊中,是工匠走上前来交涉,说要避雨。
“我们都要干活的,前面两里地就有歇脚的商铺了,你们到那边问去!”
工人们不耐烦地赶他们走。
工匠还在赔笑,李元亨直接解了荷包,那二人看他拿出钱来,气焰登时消散不少。
银子真正抛到手上后,两人已经堪称是和颜悦色。
“只是我们东家不喜欢厂里有闲杂的人,你们想避,可以去后厨房坐会儿。”
说着指了指大娘:“就让她带你们去,她就是那干活的。”瞧大娘瞪眼,两人斥她,“就说你呢,你怎么溜这来了!”
李元亨制止:“别这样对她。”
这两人便嘿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她啊,从年轻时起这里就有些毛病!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
现在年纪大了,那是眼睛也瞎,耳朵也聋,不是我们东家人好,肯收留她在厂里给顿饭吃,她也得和那些乞丐一样睡桥洞去了!”
另外一人肘这人,“闲的你,这么啰嗦!”说罢看了眼李元亨的马,总觉他来头不小,高低是个官儿。
他有眼色道,“官爷儿,她说什么您都甭听,马给我,我给您拴。”
李元亨怀着沉沉的心事,跟在她步履蹒跚的身影背后。
一旁的工匠瞧她年迈糊涂,想到家中老母,心酸地唏嘘道:
“也许,只是因她老无所依,脑子又不灵活,这才收留她。
只需赏个一席一榻,再加上两餐简食,即可使唤她干活,却不必再另付月钱,这对东家而言,可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是啊。
正是这些卑微又苦命的人,铸就了这个时代的全部。
盛世转衰,剥削盘利的商贾成了人上人,攀炎附势的臣子成了臣上臣,也就有了“时代种桃李,无人顾此君”。
如此到了厨房,他让工匠暂避:“看她可怜,有些体己话,想交代她。”
工匠于是起身去了隔壁屯茶的储室。
李元亨抓紧问起她,“大娘,你方才称呼我什么?”
“你不是林小子。”
她揣着手坐在灶台后,拘谨道。
“对,我不是林小子,但我是他的朋友,你是怎么将我认成他的?”
“牌子啊,”她嘀嘀咕咕地重复,“白字黑边,白字黑边,我不认识字,不认识,但知道笔画,就是那几个字。”
李元亨拿出腰牌让她指了,她指了指“兵马司”三字,“就是这三个,我能画出来。”她说着用灶旁的细柴火,在地上的灰土里画写。
有个答案呼之欲出,李元亨揽住她的肩膀,让她停下,而后蹲下身,轻声确认,“大娘,他那日,是来这里找一个姑娘的,对么?”
大娘点点头。
李元亨想了想,拿过她手上的棍子,再从灶台里铲了些许灰,摞在地上,之后开始在灰上作画,他画出清辞的模样,迫声问:“是这个姑娘吗?”
大娘支支吾吾,摇摇头,又点点头。
李元亨问她,“您这是什么意思,是不确定吗?”
“他不让我说。”
李元亨将姿态放低又放低,趁势追问:“谁不让你说,不让你说什么?”
大娘不耐烦了,将李元亨推开,暴躁道:“说了东家就不让我待着这了,我就要被赶出去!”
“不会的,不会把你赶出去的,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们了,一直在找他们,大娘,你只需告诉我,我绝不会往外说的。”
“以后也不能来烦老娘我!”
“好,一定。”
大娘这才回忆了回忆,掰起一条腿架着,摇摇晃晃道:“好像是她,她来茶厂,林小子就来找她。
那天下好大的雨啊,他也说要来避避雨,但他是和那姑娘一起出来的呢,大东家不让我说,嗯.......他说,看见这姑娘,也要当没有看见。
她来了好几回,我都当没看见。”
李元亨完全怔愣,他就这么仓促,凑巧,又突然地补上了那关于林锐章死因的空白。
看见林锐章尸体的那日,他的尸体泡在桥洞旁的里,已经泡发浮皮,面目全非,可原来,不是杀人后将他推下了桥下藏尸这么简单。
是为了掩盖他死的时间。
李元亨站起身,靠去露天长廊边,抬头看了看白茫茫的青天,如今看来,清辞杀他,只是因他跟随清辞前来此处,在此处撞破了清辞的秘密。
关于皇后的么......
他在雨里淋着,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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