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自己手上盖过章的户部官批,都包在油纸中交给了她,侧脸瘦削,沉默着思索的模样,倒能看出几分顾择时的影子。
“你拿个白簿子,将这些官批上的数目记在正面,将他让你改过的,记在反面,正反对照。这一本不用过砖厂人的眼睛,也......”顾择时记着韩明的嘱咐,按着他的意思说,“也不必交给我,你自己保管,以防他日吧。”
玉贞受宠若惊,她本也是要记下账本上的漏洞拧成证据的,而今有了官批就能容易不少,只是这样一来,相当于让顾平恩将与她互通的证据,交到她手上,倘若被司礼监发现......
她看得出,顾平恩不是很情愿,还是韩明推了顾平恩出来帮自己,这种吃力又担风险的事,韩明一次次冒险做了,就为了成全他们的心愿。
可她突然想起,独自回京去寻韩明求助时,他还说过:“天下苦司礼监已久,工部苦司礼监亦久。”
当时的她并未多想,只觉这司礼监实为糟粕,应被扫除而大快一回人心。
玉贞放眼望去。
河上大雨磅礴,对岸迷雾遮山。
经过沈熠柔点拨,她已意识到自己已成一根引线,引线的终端,自有掌权的人在强行牵动。梧桐等秋至,所以就让沈熠柔出面,把她和李元亨变成了两枚棋。
玉贞面上波澜不惊地道了声谢,心中却有声音在迷雾里呼啸:那么,韩明推她进砖厂,就只是为了帮她么?
第63章 砖土源
三年十万里,不曾出藩篱——山民
雨势未减,顾平恩却已失了继续留待在此的耐心,他将鱼竿交给身旁下属,自行站起身。
玉贞下意识让了一步,不经意抬眼间,却发现他正沉沉盯着自己,嘴角下挂,神情沉闷。
......这是有多不愿意?
玉贞一瞬又闪过诸多猜测,寻郡主之前,李元亨与她透露,郡主查得顾择时在为皇后卖命,这是玉贞此前从未曾想到的。
她痛斥过帝王,却不曾想那远在天边,坐稳高堂不沾风雪,听起来人畜无害的帝妻,也会成为间接害死林锐章的凶手。
虽上回沈熠柔不肯明说,但她琢磨过沈熠柔能接触到的宫中之人,已经判断出,这梧桐很可能就是后宫位高之人,但一定不是皇后,否则顾择时何必苦苦瞒她,以至情人反目?
父子与家族同命,若顾择时是因被皇后把控,而做出那等包庇奸佞之事,那顾平恩行事这般勉强,会不会也已经......
但他听得不应该是韩明的话么?这韩明与皇后又没有什么关系,这就说不通啊......
难道——
她正在心下大胆推论,眼前的顾平恩突然出声将她打断,这思绪也戛然而止。
“老夫的车就停在后门的马棚里,就先走了。”
任何惊涛骇浪的秘密都被掩在这一场大雨里,玉贞忙点点头,福一福身:
“顾郎中自便。”
顾平恩望着她,面上无波,实则有满腹真言欲说不能说,只得叹口气,“玉姑娘也自重。”
玉贞望着顾平恩的背影出神,等人彻底不见了,她仍不能回神,但想了半天,最后嘀咕一句:“我刚刚想到哪来着......怎么记不起来了......”
摇摇头一回身,却见顾平恩曾坐的地方,静静搁着一把雨伞。
*
却说玉贞与顾平恩在亭下对话的前一日,李元亨自己请假出了城——他找到了土砖残片所用土的来源。
自砖厂坍塌那日,他将这些碎砖藏在身上带出来,就已请了懂行的人看过,发现这砖残面疏松有孔,规制里记载的实心砖,竟已换成了中空的。
仅凭这一点能坐实他们减料吞款,却无法凭此直接断定青天观就是因砖不对而倒塌。
毕竟还有其他用了福运砖厂所制砖的楼房亭台,如今都还是在的。
既然如此,只能查到底,剖到源头,他必须知道这些土究竟出自哪里。
李元亨调查过砖厂明文上记载的那些山土来源,明显已满足不了砖厂如今的规模。
他便让会烧砖的师傅拿着这些样本子,以砖厂所记的陶然山为标点,散去四周乃至临省的山坳,依次取土仿烧。
前些时日,他因为着重跟着玉贞记挂她的安危,这件事的进展都不算快,待确认她身边有人保护,便放下些心,转将工夫都费在查案上。
玉贞留下的财宝帮了他的大忙,否则真难以支撑这些长久的雇役人力,好在时间与钱财都不曾白费。
前日那工匠传信告诉他:烧砖的土找着了。
李元亨当即推了能推的公事,但要事却推不掉,如此还是忙到了太阳快落山时,连夜出城,在次日正午到达了乌鸣山,这里离陶然亭整一百里。
当时天已阴,稀稀落落下着绵雨。
乌鸣山的土泥泥泞泞,李元亨与匠人踩上一脚,便沾了满靴,这让他想起玉贞故乡的那片娘泪山,在前边引路的山民催着他们快些,“大雨来之前得爬上山啊!不然路更不好走喽!”
李元亨这才回神,一气追上那山民,还顺带拉了落后的工匠一把。李元亨望了望这条开辟出的窄路,“这路可容车过?”
山民摇头,“那没有咧,你这问的傻话啊!你看这路这么窄,也就我们本地人敢走,这山都是白土,也不肥,种什么死什么,没什么人来开荒的,只有野鸟,偏僻得很哦。”
李元亨听此转向工匠,“你可确定,就是这里?”
工匠气喘吁吁,体力不支道:“我确定。大人,这山上表面的土与这底下的有所不同,你上去看一眼,一眼便知。”
“但这山没有路......”要挖土、运土,总得辟出一条能容车走的山路来才有可能。
三人爬着,一刻未停。
工匠擦了擦汗:“那我就不知了,您让我寻土,确实是这里的土。”
“这一块物候地貌等同,山头众多,难道不能是近似的土料?真正在挖的,是别处山头呢?”
工匠略不服地辩解,“您给我的样本子,这几个山头我都取了,只有这最偏僻的乌鸣山,烧出来的结构,能有九分以上的相似。”
李元亨没再说什么,无论对错,且先上山看一眼,而且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个工匠是他亲自考察过的老师傅了:
“好,我信你,我们上山去。”
到达山顶,小雨转中雨,更加暴烈,捶打得人身上都痛,山民拿了钱,“雨太大了!我去给你们搭个帐篷!”说罢自去忙碌。
李元亨与工匠都扯着蓑衣蹲下,那工匠递给他一把铲子,教他按照自己的意思挖:“表面的要剔除,挖到三分,见红即可。”
李元亨听此抬头,“见红?”
“对,你给的虽然是青黑的砖,但它的生土,用的就是这种红土,你看——是不是不一样?”
果然,挖到三分之后,那土松散的外层被剥开,露出血一般的红色。
李元亨沾些在指尖捻了捻,竟觉与娘泪山的山土质感极为相似,立即告诉工匠,“我在浙江看见过这种红土,但并无表面的白壳,烧出来是红色不是青黑色。”
工匠冒雨解释,“这与烧法有关。
土内因为有铁才成赤土,若窑内通风,用明火畅烧便成红砖,若窑窒烟凝,中途往窑内洒水焖炼,出来的就是青黑色古砖。
砖色不同,砖质也不一样,青黑砖会比红砖长寿,千年不腐。”
说到这里,工匠也联系起前情,请李元亨到搭好的帐子里去说话,“这里雨大,我说话,您听不清楚!”
李元亨当即与他去了帐子下,一时只剩头顶上油布噼里啪啦的击打。
匠人将那样本摊在掌心:
“这青黑砖不潮不腐,坚固更甚,最常用来建造地下墓室,或是加固地基,也听说有富贵人家,用此砖来保护长途水陆的棺椁,以免棺椁泡水腐烂。
红砖嘛,则多用于活域民房,在南方因为多雨,红砖透水,所以红土无人看重,仍作庄稼地用。
但在少雨的北方,红砖能够支撑上几十年不倒,烧造便宜,用时更少,能比青砖多不少利润。”
李元亨听此,从工匠的掌心拿过那拇指大小的砖块,“此空心砖的坚度,若拿来造地上民屋,当如何?”
工匠斟酌了斟酌:“按小民三十多年的烧造经验来断,即便此砖中空,但只要构造精密合理,仍可支撑起四层以内的建物。”
他走到雨下,让雨水刮脸,在细密的疼意中轻轻自嘲。
——青天观,只有三层。
但荆氏强抢水仙坡烧造红砖的原因,却在此时意外地首尾相连了,由此他可推断,福运砖厂内一定同时有着红砖和青砖这两条线。
在雨中待了会儿,他睁开眼,看了一眼两眼无知的山民,“这里既然没人来开荒,如果挖土的人另辟一条山路,十有八九,也不会被本地人知道。”
工匠琢磨了一下李元亨的意思:“是说,他们在暗地里将此山挖空,而不费一分一毫的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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