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贞用手背揩唇边水渍,也有吐不完的话:“我不比你,每日在宅中养尊处优,这砖厂可比兵马司忙碌不少,我每日都从早到晚被使唤,这不才下值,饭都没吃就跑来找你了。”


    说着无辜耸耸肩,“您大人有大量,担待着点。”


    沈熠柔没说什么,悠悠出门吩咐了几句又回来,不久便有人送上了点心和热茶,玉贞也不客气,拿起点心就吃。


    “不怕我下毒?”


    “怎么可能?”


    说起来这还是她嫁人后,两人第一次见面,也隔了一个秋冬:“不是怕我要害你,怎么回京后连韩尚书都找了,却不找我?”


    玉贞听此噎住,她端起茶杯借水将食物吞服下去,眼前就出现了沈熠柔递过来的帕子。


    她接过后,下意识在帕子上翻找。


    沈熠柔心中明镜似的,明知故问:“你找什么。”


    “梧桐。”


    她抬起眼,脸上没有嬉笑之色,也没有重聚之喜,一别再见,都知道对方身上背负着不为人知的沉重。


    “当初三羊楼着火,你将我带回县主府那日,你说的话,我其实都还记得。”


    沈熠柔好整以暇:“哦,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不怕我来历不明,愿将我当为好友,清清白白来往,有难时甘愿相帮。”


    沈熠柔有些意外。


    她了解的玉青罗,是个讨厌读书的人,死记硬背都显得艰难,没想自己随口应对的几句话,这个讨厌读书的人竟记了这么久。


    真的,很久很久了。


    那时,她尚有半身自由。


    “这话,如今已变了吗?”玉贞继问。


    沈熠柔以茶盖推了下茶面,茶雾滚烫氤氲,扑在脸上,她没有去喝,像是在出神斟酌什么,而后将茶端在膝上,放空眼神,轻叹道:


    “没有变。我没有变,青罗。”


    “那好,你当我为友,我亦当你为友,今日再重逢,一来是看看你婚后过得好么,但看你这血足的气色和珠圆玉润的模样,想来日子还成,我便放心了。”


    沈熠柔弯唇,摩挲了摩挲盖碗的碗托。


    玉贞也在做着同样的动作,“我已发现了那些护卫的来历,我知道他们和你一样。你从前不说,那如今呢?如今我们都身在局中,你我皆为白子,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在听谁发令,为谁做事?”


    沈熠柔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放下茶杯,站起身踱步,提起一根指尖:


    “这样,我给你提个问,你若是答对了,我就将我能告诉你的全都告诉你。


    可你若是答错了,那就说明你悟性不够,不怪我不敢多说,我也是怕坏了后面的棋局。”


    玉贞点头:“你尽管来。”


    沈熠柔脸上的神情变得柔和,身上层层叠叠的华贵衣物都仿佛也跟着模糊了颜色,变得缥缈轻盈了起来。


    她问:“你知道,我这一辈子,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这个问题,沈熠柔没有向任何人提过,就连顾择时都没有,但曾几何时,她在玉青罗身上惊鸿一瞥,无意中,看见过那向往的样子。


    于是,她不免对玉青罗有了几许期盼之情,如果能懂自己呢?


    但又怕眼前的姑娘答错,两只手在衣下扯住了刺绣凸起的衣袖,刮在指上,有些糙钝的疼。


    没想玉贞都没犹豫,笃定看她:“你想要的,是自由。”


    沈熠柔自我麻痹般刮着袖口的手,应这话而停。她一阵鼻酸,即便全力遏制那汹涌的酸楚,没湿了眼睛,却也明显地红了鼻尖。


    玉贞看出她的反应,也站起身,过去体贴地将她的手拉出来,觉得有些冰冷,将台子上送的暖炉塞去她手上,摁着她的手背一起捂着:


    “这我都不必猜。你不贪慕荣华富贵,也不屑于那些名誉加身,你一直想要的都是自由,我知道啊。


    县主要考问我,也不选个难些的,这一点你可比不过李拂来。”


    沈熠柔想哭。


    她端架子端习惯了,当即抽出手避过身去,憋着泪不肯哭。玉贞就站在她身后,虽看不见她此时脸上神情,却告诉她:


    “既追求自由,你日后要学着想哭便哭,这亦是一种自由。而且我不是会嘲笑你的那种人。想哭,你就哭出来,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熠柔抹掉眼泪,回转身,含着泪水勉力笑道:“你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那我日后会尝试学习。


    只是今日时间仓促,我也实在是哭不出来。”


    她郑重地说完此话,竟觉得好笑。玉贞也被她逗着了,二人尴尬对视一眼,都破涕为笑。


    之后气氛松快顺畅许多。


    她让玉贞坐在对面,将初茶倒入茶台,边复泡那茶,边娓娓道来:


    “我的上家涉及机要,你知道了反而不好,因此我先不告诉你,你只需知晓,她也是关心你们的。”


    叶满梧的闺名在宫内都鲜为人知,宫外更是无人知晓,仅凭一处常见的梧桐刺绣,李元亨与玉青罗这般不曾进宫的市井人物,怎么也联想不到宫中的贵妃去。


    这并非是李玉不够聪明有智,而是他们受身份所限,视野有尽的缘故。


    “我们,我和李拂来么?”


    “没错。”沈熠柔提茶轻小啜,声线压低,语速略疾,“她知道你们有冤,她恰是那看不得冤情之人,青天观的坍塌,她亦怀疑,有真凶从中作梗,设计了这场惨局。”


    “怀疑何人?!”玉贞不免要问。


    “只是怀疑,案子已过去三年,证据难寻,为今之计便是按照你们的计划深查下去。


    每离真相近一分,真凶便也会惊惶一分。


    他自曝真面之时,便是你们真相大白之日,没什么证据比他自露马脚更为确凿。”


    玉贞听出她话中意,惊诧,“我成了棋中棋?”将手帕上找出的那片梧桐举起,“这梧桐叶,要用我与李拂来引出真凶?”


    “这并非她的本意,她对你们不是出于利用,更似顺水推舟,顺势而为。你和李元亨的安危,她也会着力保护,但因敌暗我明,未免打草惊蛇,这一切都只能在暗中进行。


    有一日,若你真遇了险,断不可坐以待毙,要先试着——自救,英雄救美,远不如自己化险为夷。”


    玉贞一下接收太多,满腹惊疑未能立即化开,一脸凝重道:“还有别的么,把你能说的都告诉我!”


    沈熠柔摇摇头,“再说,就犯灭口的忌讳了,我想放过你,你今日也走不出这里。”


    看着她失望的表情,又抬眼补充一句她能知道的:“跟着你的人,你可唤作梧桐卫。”


    “好吧......为何要唤此名,梧桐不长寿。”


    沈熠柔语气轻柔,暗含向往之意:“梧桐不争长寿,它比的是秋时繁景,繁后即落,这就是转瞬便错过的大吉之时。我们都在等待这个良机,时机到了,你也会知道一切的。”


    *


    珠宝楼内,二人不过短暂一聚,此后一个蛰伏深宅,一个潜于砖厂,又是久别。


    玉贞下值之时,在厂内碰见郎中顾平恩,便行了个礼。


    待得时间久了,她渐渐品出些顾平恩对她的暗中相助。


    当初被砖厂选入,就是顾平恩里应外合地出了些力,这些时日因雪灾,他去出面请户部拨了修缮的款子。


    这些天修缮所用的人工、木料和再造窑炉的泥柴所废,他都要来亲自报给玉贞,经玉贞的手详细记过。


    然今日,玉贞转头就被何有庆等人叫过去,指摘了上头数目的诸多错误:


    “这木头哪里运来了一千条?放他娘的狗屁!


    那顾郎中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也是常有的事儿,我这写了七百条,你改成七百条。


    还有这生铁粉,后头没用完,又退了一百斤,顾郎中他不知道.......”


    何有庆要她跟着自己说出的数目重写,却不许她去看他手上的账本,更不许她拿去账房存放。


    只呵斥她当面划了再改,自己确认过一遍,觉得可以了,就打发她离开。


    玉贞心中门清儿,他们是在逼她做假账,下场她也再熟悉不过。


    ——若真东窗事发,无非将所有罪过推到她一人身上,届时让他们这群人说个黑白颠倒,她孤身无依,百无可辩。


    顾平恩也略回了个礼:“是玉姑娘,玉姑娘可是回家?”


    玉贞应是,“放了账本便回。”


    顾平恩点头,“外面下了大雨,姑娘可曾带伞?”


    玉贞探头看看,外头雨势渐大,四周还有人盯着他们,盯着玉贞的嘴,和她手里的簿子。


    她即便没带伞,也只得点了点头。


    顾平恩摆手让她去。本以为今日没后文了,没想顾平恩会在她避雨的茶馆内暗暗等她,茶馆避雨人众多,阻隔了外界视线,任谁也探听不得。


    这时他已换了一身衣物,外披蓑衣,成了在茶馆后门垂钓的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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