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拥抱持续了一段时间,玉贞暗自用手抹去眼泪,却不觉得这算失控。
毕竟相爱的人之间隔得再远,龃龉再多,也只要一个怀抱就能释怀。
即便没有更进一步的亲吻与交融,也可将被相思侵蚀蛀空的那颗心重新填满。
李元亨依偎在她耳边,说:“谢谢你,玉贞。”你真是上天给我的恩赐。
他说完,慢慢松开了她。
等玉贞站直了身体,她抬头问:“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李元亨经过自己这一折腾,没让她彻底脱离危险不说,反叫她深入敌人腹地去了,关系也退回了朋友,其中利弊不必多言,他已经吃了苦头,知道在玉贞面前要长嘴了。
接着,对她柔柔道:“我一见你,便想谢你,这次是想谢你——愿意重新回到我身边。”
玉贞瘪瘪唇,“都说了回京不是为你,少自作多情......”
话间弯腰从残渣中捡起那油灯的灯芯,拿过他腰上的火折子重新点燃苗。
“好了,抱也抱了,可别耽误我睡觉”。
她甩甩下巴,用手护着那细长的火苗,“现在送你出去。”
夜雪中,一盏灯,两条人影在雪地上游离,经过那颗梅树时风扬起,披了二人满头花瓣。
他踩着小菜池的土沿,单手够着了墙院的顶边,一发力便已翻了上去,动作利索漂亮,临了,回头再看她一眼,玉贞摆摆手,他便松了手,于对面落地。
墙外的李元亨四下观察,想着去探探那些影子的身份,就听见她的嘀咕:
“他这功夫倒是长进了不少。”
就不知是说得他嘴上的功夫,还是手上的功夫,李元亨面色讪讪,拔脚走了。
这夜之后,他便盯上了这些影子。
他没那么多闲散工夫,只能公事之余的早晚作了贼跟着,发现他们总跟在玉贞身后,每日都跟到砖厂便停,而后徘徊在附近,往往是一两人搭着班子,随她一起上值下值,尚没什么明显的动作。
李元亨不知对方来路,就怕贞是司礼监来监视的,出手岂不打草惊蛇?
做贼做了近半月,连有几搭子人马,各有什么样貌特征,举止习性全摸清了,这日亲眼看另一人跑去了花柳巷里喝花酒,他立即跟上那一落单的影子。
雪方停,八角胡同巷子里被雪压倒的灯架都没有修缮,还是漆黑一片,玉贞的驴子在前面走,身后跟着影子,影子身后又跟着李元亨。
行至有溪的拐角处,四下无人,专心回家的玉贞突然听见身后打起来了,有拳头入肉和拔刀抽匕的冷锵声。
她心道不妙,下瞬要抽驴子疾跑,偏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只这一眼便瞧出其中一人是李元亨,立马拉住驴头,跳下车前去救场子。
“别打!不要打!”
三五招数下来影子不敌,李元亨将其以刀扭了手腕,一把压跪去了地上,方要抽出腰间绳子将其五花大绑,便听见玉贞这话。
他心下起异,抽绳子的动作慢了慢,且压着人不动。
玉贞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先是不可思议地看看他,再疑惑不解地看看地上那疼得吸气粗哼的影子,指着人,压低声音嗔道:
“你弄错了李拂来,他是个好的!”
上去扬开了李元亨那未出刀的刀鞘,将人解救了出来,“上回因砖厂的差事去了城西那条流氓街,有个醉酒的莽汉想来轻薄我,就是他出面帮我将人打走的......”
她真是啼笑皆非。
“你怎么也不问问我,就自己在那怀疑,白费这些许力气?!”
李元亨一时说不上来话,再看那影子,他动了动手腕,手腕似乎脱臼了,他忍着疼,从地上爬了起来。
昏暗的视线里看不清此人的脸,却也知没什么好脸色,强忍着疼道:“此人鬼鬼祟祟跟了一路,我以为是玉姑娘的仇家,便想着先发制人跟他动了手!”
玉贞两头忙:“误会,真是误会。”
李元亨先没说话,才向这人伸出手,这人已下意识躲了一下:“你又想干什么!”
“抱歉。你的手腕将才被我拧脱臼了,我先帮你接回去再说。”
“......”
这人脸色乌黑,耷拉着那只手。
昏暗中玉贞也看不明晰,只模糊看李元亨托住了那人的手臂,另一手试探几下,突然听见“咔嚓”一声,伴着极为粗重的闷哼响起,那掌与臂之间的筋连便归位了。
李元亨从怀中掏出本书,包在他手腕间,又看了玉贞头上一眼,玉贞明白过来,解下了头巾递给他。
待伤势处理好,他将人放在车前板上,自己拉着玉贞去驴车里头,悄声问:“你知道他们跟着你?”
“......嗯,我一直都知道。”
“那你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人么?”
玉贞却摇头:“这我不知,他们不肯告诉我。”
李元亨颔首,看了帘外那人一眼,没想那人知道他要问什么,捂住手跳了车便跑。
“嗳!”玉贞起身。
他压住玉贞的胳膊:“你不用追,他的来头交给我,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罢也大步蹿下了车,沿着那人的方向追去,顷刻便已消失在夜色中。
玉贞还有些懵然,赶着驴车回了家,盯着蜡烛,心不在焉地等着消息,但越等越困,蜡烛燃了一半,原本坐在桌前的人已趴着睡着了。
连李元亨推门进来都不知道。
他推醒她,“玉贞,洗洗去床上睡吧。”玉贞半梦半醒,好在没被吓着,喃喃道:“你说进来就能进来,果真是长本事了。”
他没有辩解这个,抬手交给她一个东西。
光下,那是一块刺了绣的网带,绣样是一片宽大朴素的梧桐叶,平平无奇,丝毫比不上店铺里那些精美的男子网带。
玉贞不解接过,“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
李元亨是跑着来的,声音微喘,就是不想让她多等:“郡主曾让我转交过一块手帕,上面绣的,也是梧桐。”
玉贞端详过那网带:“原来是郡主?这也说得通,她从前就一直帮我们。”
李元亨却不这么认为:“帮我们的未必是她。
郑家强势,不肯入赘县主府,郡主只能下嫁郑家,为县主府而雇买的武夫已经尽数回到梁安王府。
但是这些影子笼统有六拨,每拨至少两人,兵武和手段功夫都不弱。
她如今限于内宅,这并非她能单独调动的势力。”
玉贞这才抬眼看他,若有所思,应该也与他想到了一处去:
“她从前的种种试探,靠近,相助,也应该都并非出自本愿,而是受同一人指派。”
玉贞听了,眉心起了几分凝重,不是因她欺骗隐瞒而不悦,反而担心她是否受人辖制了,当即将网巾向桌上一拍:
“我会去寻她,问个清楚。”
第62章 梧桐卫
物候枯荣,沧海有泪,长夜之引,唯观月明——拂来
但,怎么找?
如今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暗中盯着,总不好直接去敲郑家的大门,再大喇喇地说自己是沈熠柔的故友,有事找。
李元亨看她咬唇思索,突然想到了什么,替她消了愁:“我有办法。”
——顾择时曾给过他一只信鸽。
这鸟养久了,转认他当了主,他升官后一直不痛不痒地养在值房,只需训飞几回,便可借飞鸽与沈熠柔通信。
“你可约她出来见面,何时何地,写张字条给我。”
五日后,玉贞约沈熠柔在城北的李记珠玉楼中见面。
临近正月,购置年货的年轻娘子已多了起来,李家商铺又是城北店面最大,内置十余室,还有两方贵客单独可用的试衣间,一至晴日便门庭若市。
两人只需混入闲散拥挤的人群,便不会让人起疑。
玉贞匆匆入楼时,沈熠柔已在二楼挑看了几串玉佩,她气喘吁吁靠近,随意瞥了几眼,都是水头正好的翡翠,店家在身边缠个不停。咬声提醒:
“别看这些贵的,叫掌店的盯上了,我们去平客区走走。”
沈熠柔没理她,大手一挥:“这些都包起来,要你店中最上乘的深色锦盒。”
掌店脸灿若菊,连声应和。
沈熠柔又用白葱指尖揉着脑袋,“我乏了,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坐坐?”
掌柜忙将她往内间请,她趁机示意玉贞跟上,“人堆里太臭了,我要找个清净的地方,平客区,我就敬谢不敏了。”
说着便莲步离开。
玉贞在后哑口无言,“......欸”想了想,也抓了一根玉雕的头饰,也跟着去了试衣房内。
那掌柜原本想将她请去另外一头,沈熠柔抬手止住,“我不介意她在这里,姑娘坐。”
玉贞立即一屁股坐下,在桌镜前试簪,那掌柜这才赔笑着退出去。
待只有二人,玉贞渴得提起茶壶就喝。沈熠柔淡淡埋怨:“你好大的架子,让本县主等了你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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