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了,他们不敢明着对我动手,也没办法时时刻刻盯着我。”


    风拂过,玉贞猛打一哆嗦,瞧他浑身跟雪人似的,又气又无奈,一挥下巴:“去里面说。”


    李元亨乖乖跟在她身后。屋里要暖和不少,她放下油灯又随手摘了帽,开口便是:“你来是要我走的?”


    “不是,”他连忙站去她背后解释,“我不会再让你走。可是,为什么要找老师送你进砖厂?”


    她憋着气转身,“跟你又没有关系。”


    他语气顿瑟,“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是,我生气。”


    玉贞如实道,“但我要入砖厂不是仅凭意气用事,李拂来,从前你不肯完全跟我坦诚,所以我也不想跟你说话,后来没有回你的信。


    今日我想见你,不是因为我要跟你旧情复燃,而是告诉你,我玉甜釉如今想做的事情和你恰好一样。


    你可以不帮我,不支持我,但不能再阻拦我,质疑我。”


    李元亨一时有些委屈,又找不到突破口,笨拙地握拳直道:


    “我怎会再拦你,怎会再质疑你,又怎会不帮你?你不要,这般同我说话,好不好……”


    玉贞已经要心软去哄他了,但知道他们之间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她狠下心,将准备好的话都死记硬背地倒出来:


    “李拂来,我看我们还是做朋友,当个同路的旧识,一方遭难时,另一方能拉上一把就够了。


    这样的关系对我们而言,才是最合适的,我不必再为你一次次止步不敢前而伤心,你也不必因为要顾及我的情绪而为难,好不好。”


    这些话像一道惊雷从天而降,将他整个人劈开,五脏六腑都串在了一起,他难过,但是他懂。


    若他是她,也会做出与她同样的选择。


    是他错了。


    是他不该。


    可他的嗓子被什么堵住,无论如何也不能干脆地说出那个“好”字。


    玉贞知道他不好过,她也不好过,但她已经想明白了。


    当日去寻韩明,韩明便问过,要如何处置她与李元亨之间的关系。


    她答韩明,“我暂时先不同他在一起了。我太了解他的性子,只要他父亲的疑案一日未曾查明,他不敢成家有子嗣,只要他还会面临险境,他就不敢将我这个软肋放在他身边。他太谨慎了,因为谨慎,患得患失,也因为善良,束手束脚。


    只有与他撇清干系,做起这件事来,才不会拖泥带水,误了大局。”


    玉贞也是真的这般想的,她“呲啦”一脚踢开凳子坐下,抬眼正色告诉李元亨:


    “我不是为了你在身涉险境,你助我申了冤,但橘子山并未回到我手里,我的仇敌不只荆家,若不是司礼监在京为非作歹,荆氏何能持恶行凶?”


    她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


    “还有,我自己便是受害者,因你相助得以手刃仇敌,但这世上不只我一人含冤。


    你父含冤,林锐章含冤,陈文恪含冤,千千万万的人都同我一样。


    我受你恩顾,灵魂涤荡有所沐足,扪心自问,也无家可归无福可享,倒是有一件想做之事,便是成为同你一样的人,由我来为你解开其中冤案。


    所以我冒险深入司礼监腹地,为我自己,更为我立于世间的信念,不算是为了你。”


    这一大段话太长,她说完深深喘了口气,但觉得自己没能好好发挥,说的比之前写过的那几遍稿子要乱,还临时造词……算了算了,反正他聪明,能听懂就行吧。


    她边想着,边用余光偷看他。


    李元亨在干嘛呢?


    他低着头,听她说话时一直望着茶水面上,她的倒影,她说到激动时,那水面上也会起涟漪。


    他的心绪已经平复了许多,也如这水面一般,随着她话语的高低荡着涟漪。


    “我可以坐吗。”


    “倒也不必这么客气吧,随便啊。”


    李元亨拉开椅子坐下,让自己能与她平视,她说出这一番话,他其实有些意外,但做人常要自观自己,他每观一次便自惭形秽,知道自己不如她。


    “你首先是你,再是我的未婚夫人,我忘了这一点,我应该要尊重你。”


    玉贞点点头表示同意,摸了摸鼻尖,“那个,我不是你未婚夫人了,其他的,你能想通就好。”


    他知道她要跟他分手,又是一阵心绞痛。


    屋外风声紧促,他放缓了声音,私心想待久一点:


    “韩先生如何引你进入砖厂的?你又考试了么?”


    “考了啊,”玉贞也不瞒他,“不过韩先生给我支了个招,让我先去皇后内侄的府中侍奉一段时间,再以其家婢的身份参考,按着你之前的法子,我废寝忘食,果真又拿了第一名。


    那刘家家主人看我肯上进,还给我写了一封举荐信,想必是靠着这层关系,他们才对我另眼相待,破格招录了我。”


    “皇后内侄?刘家?”


    上一次听见有关皇后的事,还是因为顾择时,此时皇后与韩明绑在了一起,李元亨想到一件往事,因当事人已经成帝妇,知情者都讳莫如深,无人敢乱嚼舌根。


    玉贞打了个哈欠,撑着脑袋,“你又想到什么了啊。”


    李元亨瞥见她的碎发在金黄的灯下细细摇摆,分外可爱,满足地弯了唇:


    “我想到,韩刘两家二十年前其实是有旧的。”


    这个玉贞不知道,她来了兴趣,困意散去几分,“你说你说。”


    “韩先生的父亲与刘皇后之父是同乡,先后在朝为官,两家又是邻居,刘父在朝举荐过韩父几回,君子之交淡如水,这二老互通往来,互相欣赏,也是佳话。


    只是后来到了韩先生这一辈入仕时,朝廷的党争已如火如荼,这韩刘二家政见不合,开始各站各道,关系恶化,二老不再往来。


    后因刘父之女入宫成为皇后,刘家成了天子家臣,一下飞黄腾达,而韩家因韩父卷入党争被贬谪,家族势衰,就连韩先生所在的工部也一并被陛下打入了冷宫,受尽冷眼。”


    玉贞眼睛睁开了,“那这么说,韩先生和刘皇后,也算是一块长大的<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


    李元亨眼光公道,缺乏些咀嚼野史的心思,还真未往他二人身上去细想过:


    “皇后已是天下嫡母,韩先生自不会以旧日故情向她攀交。


    我认识韩先生几载,更未曾听他提及过有关刘家的一字一句,想来即便有情分,也早已经淡了。


    他此次能想出这主意,是因帝后一体,这司礼监与东厂再狂妄,总要给刘家人一些面子,才圆得过去他们奴才的身份。”


    聊了半天公事,玉贞哈欠连连。他们的重逢比她想象的要平静和谐。


    其实她不觉得他们分开过,临船一别仿佛才是昨日发生的场景。再见,也还是会一见如故。


    “砖厂塌了,别处也有危险,你近日最好不要再去上值,等雪停。”他轻轻劝她。


    玉贞已经扒下了,迷迷糊糊道:“嗯。”他在她身边,她很安心,总想要睡觉。


    话说了一大堆,李元亨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他恋恋不舍地起身,毛领上的雪都被油灯烤化了,沾湿在毛上,一缕一缕的。


    他随手在桌上留下一枚信物,“这玉佩你留着,有急事凭此让人去兵马司寻我。我还从后墙走,你一定将所有的门,都锁好。”


    她晃悠悠地站起身,稳了稳身形,可能人在懒散状态,突然想伸手抱一抱他。


    以前可以为所欲为,现在自己已经先抛了狠话,说了只当朋友,再没立场行此举动……她忍着那股冲动,面上淡定地抬了抬眼皮:


    “哦,那我就不送了,地上滑,你自己也注意。”


    李元亨应声,掉头离开,越走越慢,玉贞瞧外面天漆黑,终是不忍,“要不,我给你点个灯吧。”


    谁知他转过身来,犹豫着,以一种近乎谦卑的语气说:“玉贞,可以……抱一抱吗?”


    玉贞手里半提起煤油灯,听此话,呆愣在原地,脑中轰鸣,雪成了滚滚飙风,狂烈地朝她卷来。


    他因不确定她的反应而自嘲,“我们还是朋友时,你也抱过我,让我抱抱你吧……”


    玉贞手里的煤油灯应声落地,半透的璃瓦罩子“噼啪”碎成几瓣,玉贞的脚踩过去,往他身上扑去。


    李元亨张开双臂,将她整个拥入怀中,那一刻恍若倦鸟归林,日落西山,一切都回到它们该在的位子上。


    他闭起眼,将她的肩和手臂箍入身前。玉贞搂住他的腰身,冰冷的雪水也沾上了她的,但她不感觉冷。


    她很想他。


    他亦然是。


    他们拼命地拥抱彼此,头蹭着头,嗅闻到对方身上熟悉久违的味道,又靠去肩上,在对方都看不见的角度,任眼下流出一行热泪。


    第61章 问清楚


    梧桐本意载相思,亦可成船向九天——叶满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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