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后,李元亨去请的援兵也到了,还来了几个医官,等待顾平恩的功夫,他解开毛氅往厂避风处轻走。
尽量不惊动这里的人。
且走几步,便被另一监造官拦住。
李元亨正色道:
“眼看雪势未褪,厂内别处亦有相继坍塌风险,我也是救火营出身,自要查勘一番以防范于未然。”
此监造官唤作沈同章,更精明些:“供事大人所言极是,小的熟悉内路,可引大人绕厂勘察一圈。”
李元亨没有拒绝。
沈同章一路都只肯走他身后,一直不动声色地伸手示意:“大人请。”
厂中很大。
连他也不知,是在寻找砖厂的蛛丝马迹,还是在寻找玉贞的蛛丝马迹,经过一排密闭的,散发着热度的窑炉,走上二楼长廊,沈同章顺便介绍起壁上成品。
他却在前行时,向下看见那熟悉的身影。
不禁驻足。
玉贞已收拾好了那些琐碎账本,来南厂是为了转交沈同章新进泥料的签单,她正与北厂窑长问沈同章的下落。
干她们这行就是如此。
天塌下来,也得让沈同章签字画押。
玉贞顺着窑长所指,抬头看了长廊一眼,不意外地再次与他对视。
缘分天注定,有缘自会相见。
现在她信了。
他也相信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调转目光,错开视线,装作互不相识。
之后玉贞也朝着楼上走来,李元亨背过身,留让沈同章签字,待听见那穿着毛边绣鞋的脚步下了楼,他喉头黏腻,不免问了一句:
“我方才在南厂便见她慌张抱走一堆账目,她任厂内何职?整个厂内,我甚少见有女吏。”
沈同章解释:“她任厂内账记,至于为何肯招女吏......”他凉凉笑了一下,“既不是我招进来的,我自然就不清楚了。”
李元亨笃定这里头一定有原因,若没有强势的助力,她进不来此地,眼前的人或许知情,但没有跟他说实话。
话才落,他余光看着那抹身影离开,又听下面跑来的人来报:
“工部的那些人来了。”
这话没有丝毫相迎之意,反像是如临大敌。李元亨察觉沈同章脸上的细微变化,示意他:
“我们一同去迎才是。”
疾步到了门口,紫服黑帽的两道身影已走了进来。顾平恩脸色疲惫,身上微湿,双手提摆而来,他肃声对众人说:
“上朝时猛听砖厂因雪坍塌,陛下仁心备至,忧心不已,特命工部尚书与我一同前来查勘情况,再行回禀。”
说罢让开身。
他身后,韩明赫然在列。
李元亨与众人一道上前行礼,真情假意的腰身齐齐弯了一片。
韩明立即出声以扶起。
他从来不避讳与李元亨的关系,看见他,便上前,若有所思道:“方才看见那些司兵抬出不少伤者,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在。”
韩明目光如炬,洞若观火。
李元亨几乎是瞬间就将玉贞与他串连在了一起。
是他。
玉贞能进入砖厂的强势助力,是当朝复起重用的工部尚书,他猛然再度看向韩明,压制想要问的,蓬勃的话语。
韩明轻轻颔首。
经过时,以手宽厚地扫了扫他的肩头。
直到视察结束已过午时,四周不见玉贞,李元亨紧紧跟随韩明,说要送他一程。
韩明知他涌出的诸多疑虑,邀他上了自己的马车,“老夫也要一同去顺天府衙门写供,你上来,避一避风雪。”
李元亨上了马车,亦先压制了下情绪,勉强平稳问韩明:
“她几时回的京?”
“你秋围正忙之时,你来寻我,让我注意自身安危那日,她已在我府中。”
李元亨露出从前都未有的不解和诧异:
“为什么先生要瞒着我?”
“拂来,这就是她的意愿,她不让我说。她知道你一定会阻止她进入砖厂,她不想再被你赶走一次。”
李元亨胸口淤堵又窒闷,说不出来的难受。
“我一直,一直在寻她。”他抬起头,这次坚定道,“之前是我错了,我绝不会再赶她走。”
韩明闻此点头:
“你能想通便好。
所谓一人抱树犹嫌不足,二人合力却可断金。
她非差非役,面上又是柔弱女子,最能让砖厂内的一众眼线放松警惕,只要她与你里应外合,才是查明青天观,找出当年图纸的可行之径啊。”
图纸?
李元亨恍然:“她什么都跟您说了.......”
韩明将手搭在膝上,闻言捋了捋胡,“拂来,不想我知道?”
“只怕连累先生。”
韩明摇头,将视线错去一遍,并未直视他,只将目光放去空处,似暗自思索什么:
“拂来,事情既已至此。我已决定倾力帮你们一把,与你和青罗,一同查明青天观的旧案。”
李元亨四肢沉重,鼻中酸楚,在行进颠簸的马车上,向他行了一礼:
“先生,我想见见她。”
韩明再度点头:
“她如今已将自己安插在内,若被司礼监发现你们之间有来往,前功尽弃不提,她亦会有危险。人后尽可秘密相见,人前,却只能装作不识。”
“......我明白。”
韩明用车上随带纸笔写下一行地址,“她亦托过我,说要见见你”。
递来时,对李元亨道:“你今晚,从后门入内。”
第60章 抱一下
身有火,面似冰,乃至玉蛾磬天时,不敢伸手折其翅——拂来
当夜。
玉贞与刘大娘轮流赶着辆驴车,往她们城北八角胡同的家里回。
这处是她自己新赁的地,没什么特别,就是离砖厂不过几百步的距离,每日可多一盏茶工夫用来睡觉。
院前被她挖了新土,在门两边照旧种了两排橘子树,如今还未曾长大,另外便是院内有棵老梅。
她第一次来看这院子时,那老梅半死不活,也绝不开花但她爹娘好歹也养了一辈子的橘子树,一通捯饬,堪称妙手回春。
本没个声响的枝丫上,也在一夜风雪后,冒出星星点点的艳红。
此时。
一只带薄茧的手从蜿蜒枝干下伸出,却只是为了拍掉眼前那柔嫩花瓣上的雪堆,李元亨依言从后墙潜入,就站在梅花树粗粝的阴影中。
他无声观望,没舍得将花摘下。
驴蹄在雪里蹒跚的动静渐近,传到他耳中,他走至玉贞的家门之后,侧耳听动静。
外头的玉贞叫停了驴车,拍掉身上积雪,坐在她身后的刘大娘还在哼歌儿壮胆。
她招招手:“我们到了。”
刘大娘提着篮子跳下车:
“终于到了!这几日雪大,路边的灯火再多都遭不住,可是瞎了眼了!也就你胆儿大,还敢夜里回来!”
大娘话时,外头已有玉贞开门的声响。
他匆忙四顾。
自己翻墙而入,总不能让无关的人看见,只得重新退回到了那唯一可遮蔽身形的梅树下,侧身观察。
门开了。
进来的却只有拉着驴车的玉贞一人,她穿得很暖和,手套齐全,还带着一顶绛色兔毛的布帽。
那与她同行的刘大娘颤颤巍巍跑到了隔壁,开了自己家的木门。
原来是邻居。
李元亨松了口气。
他再探出一些身子,在暗中观察她给驴子松套,牵驴入草棚吃草,灵动蓬勃,就在自己眼前。
心下因喜生怯,不敢将此幕打断。
直待她拍拍手上灰,要往屋中走去,他才匆忙闪身,喊了她一句:
“甜釉。”
她要进屋的背影顿了顿,随即抱臂侧过脸来,金色的雪在她脸上舞动:
“出来吧。”
韩明与她打过招呼了,她心中有数,一进门又瞥见那些被掩盖过的脚印,已经猜中他在这。
她就是要看看,他今夜能憋到几时。
玉贞转过身,轻叹一句,语气难辨:“你还真是和从前一样,金口难开。”
非嗔非怒,李元亨却听出了几分无奈。
他喉头吞咽了吞咽,默然从梅花树下走出,站在雪地里,“甜釉,对不起。”
玉贞站在门槛前的高处,二人一高一低,隔着些距离,韩明说他找了自己几个月,在砖厂时未能多看几眼,也不知这人瘦了多少……
玉贞忍不住借着手里的油灯去打量他,他带着唐巾,脖颈所围的大氅已被雪堆成了白色,目光下移时,才发现他带着刀。
李元亨意识到她在看什么,刚想解释不是防她,玉贞已走过来问:“现在还有司礼监的人追着你?”
她的第一意识是以为他有危险。
李元亨想说是因为进巷子时,发现她周围有围着些可疑的人,就将刀取了出来,但转念一想,口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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