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片、窑炉,半烧的砖块和其他陶片都崩得遍地残布,气温也时高时低。
李元亨捡起一块瓦片和砖土的残骸,暗暗包入囊中,也是这时,一人捧着高摞的账目避开残骸,小心挪着走,却被抬板救人的司兵撞倒。
厚厚的账本悉数四散,她亦狠狠摔了一跤。
那满记文字的账目也被这无情的大风卷入空中,猛刮猛散,被撕得噼里啪啦,甩走不见。
那人背着身狼狈匆忙拾捡。
司兵顾不得她,匆匆越她而过。李元亨走过去,低头疾手帮她捡取:
“抱歉。”
他说出这话,对方像是顿住。
而他也不经意瞥过上头字迹,一眼便觉熟悉地像是刻入心底。
递过去的手,与对方微凉的指尖碰触在一起,信件在心口灼着,蔓出热意。
他缓缓抬起眼。
望见同样置身风雪的那双眼睛,没了天顶遮挡,眼前人的模样前所未有的清晰。
那封信已不必打开。
——风声呼啸不已,洞穿身体,而他知道答案了。
第59章 装不识
卿见君心君不知,君见卿心亦如是—甜釉
这呼啸声和迷人眼的风雪又渐远,还给他了一片暴风中心的平静。
身体里潮湿了几个月的那块土壤,此时褪去了浓浓阴霾,她的再次出现恍若云罅中破出几丝金黄的光芒,照耀在那片泥泞与贫瘠上。
玉贞耳边响起一道声音:
原来你在这里。
她心惊肉跳地看了他一眼,连书带账地抽回了手,生怕旁人听去这句。
可警惕环顾四周,从旁人各忙各的反应中又意识到,他方才根本没有说话。
玉贞差些忘了——他有双会说话的眼睛。
李元亨也意识到,无论她是何时来到了这里,无论她因何要来到这里,重逢乃是无意,眼下不是与她相认的时机。
虽然,他真的,真的很想与她说说话,很想只有他们两个人,很想立即伸出手,用力地抱一抱她,问一句:
这几月,寝坐饮食安否?
玉贞不自觉断了呼吸,脉搏急跳,她听着心房搏动敲出的回音,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失控。
渡口一别后,她就铆定了主意,不会再主动搭理他。
这般想着,便偏过头去,用两臂忙乱地将附近的纸本一把全搂了过来,兜在怀中。
没了空手,只好用左肘撑地。
她刚扭过身去发力,李元亨突然大步跨了过来,鹤氅随着他突然的动作,又落下一些清清细雪。
玉贞不知他要作甚,手捏着,在胸前紧张地握成了拳。却见他俯身过来,只是想要在合乎君子之礼的范围内,扶她一把。
如果拒绝他。
他会受伤吧?
她只是怨他,气他,但并不恨他,更不想亲手伤他,便没有刻意躲避。
他将她扶起,背对着众人,长久注视她。
周边的其余人皆因大雪事故在忙碌,本是管不到他们二人的,唯有那砖厂内的南厂监造官何有庆,表面殷勤地吆五喝六,不停指挥工匠们帮忙救人,实则眼睛时不时飞斜,一直在盯着李元亨的一举一动。
砖厂运作有鬼,他自要提防着外头来的衙官。
李元亨第一眼瞧着年轻稳重,身材瘦长,甚至不像武官,尚不知是何来头,但一看那呈出的官牌上“兵马供事”四字,何有庆心里有底了。
这兵马司供事,可是他们头子的对家韩明,亲手提拔上去的,狗随主人,何有庆这条看门狗定论的法子也与司礼监和东厂相仿。
——跟谁有来往,就一定有利益关系;跟谁走得近,就一定是同党。
李元亨就是工部尚书的眼线!
有此定论,何有庆的视线再也不敢离开这李元亨一丝一毫。当他看见李元亨走向那些账目时,便已从风雪口子下面小跑过去。
奈何现场太乱,阻了他的步伐。
待跑到二人身后,已看着李元亨将玉贞扶起,还用背脊挡着,不知在对玉贞手上的账目做什么手脚!
他忙大喝一句先发制人:
“玉青罗!”
李元亨皱眉转身。
何有庆张口开浊口,露出两排黄牙和肿白舌头,边走近边指着玉贞的鼻子骂:
“你个横死眼头长臀上的瞎鬼!没个高低好歹的蠢婆娘!让你收拾了账目就是为了不被风吹跑喽!你倒好!”
他大挥双手,“丢了漫天去不说,还敢让供事大人帮你擦屁股!才来就闯祸,你能干好什么!”
说时,腥臭的唾沫星子喷溅,玉贞连连后退着躲避。
何有庆以为她不服,厉色瞪目,“你还敢躲?!”
扬手就要去扇玉贞的脸。
此举不过是平日惯了的手法罢了,此时显来给李元亨看,是为声东击西,转移李元亨的注意力,再来要赶紧打发走玉贞。
玉贞虽是进来了,但不代表她要受气,当下已经要躲。
没想,李元亨直接挡在她面前。
难不成要替她挨打?!
何有庆也没想手刚伸出去,还没沾到玉贞脸颊半点,就被控着停在了半空。
“咦。”
何有庆意外去看,李元亨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玉贞瞧他没有吃亏,这才松了口气。
下一瞬何有庆哎呦叫着:“疼疼疼,大人高抬贵手!”
许是暗中发了力,治他呢。
李元亨甩开他的手,声音极寒:
“砖厂为官厂,内中的僚佐吏员,也都为官衙考核合格后指派。即便她并无品级在身,也并非你买来的奴仆,岂容你公然出口侮辱,随意殴打?”
何有庆心下虽恨得牙痒,面上却不敢违逆。
他揉着自己的手腕赔罪,“是是是,是我一时心急!主要是瞧她笨手笨脚,我生怕误了李大人您的工夫啊.......”又给了玉贞一记眼色,“你还不把东西捡干净了下去!”
玉贞抿唇。
在何有庆的眼皮下,她不能再跟李元亨有任何接触,否则容易被看出蹊跷,当即抱着账目转身就走。
何有庆打了打袖上雪渣,谄笑着伸手:
“供事大人肯亲自带队来帮忙,小的自是不胜感激,别受凉了,去小的工房里坐坐,喝口热茶吧。”
李元亨未接这茬,只看了一眼他身后,救火营还在挖人,他站在原地问:“你为此处监造官,整个南厂都由你来监管么?”
何有庆犹豫几瞬,怕是李元亨要问他的责。
李元亨看出他在想什么,打消他的疑虑,理了理袖口,哈着白气道:
“只是想问你,王大提督与厂使大人,都遣派人去通知了么?”
何有庆这才“呜”了声,故作一脸为难:“这种事儿也都是看天看命,又不是我们给它掀开,给它压塌的——”
瞧李元亨脸色不对,他又立马转了口风,“倒是去请厂使来了。”
李元亨听完,“可是工部顾郎中?”
“是他,南厂和北厂内的漏水、起火、窑炉损坏,都由顾郎中去户部申款子,再着人修缮。”
李元亨无话可说。
这基本与他调查的一致:
砖厂的总提督由高位的宦官专任,空了几年,后被随意冠在王德贡名下,说是皇帝看他老得快了,给他谋个养老钱。
都知王德贡在宫内侍奉皇帝起居,自是伸不出手来,实际仍由工部官员来管理厂内的实产。
可如今的情况,却是厂内已被东厂厂臣王茂渗透把持。
王茂此人身份特殊,在荆氏案上已与他隔空交手过一回,做事滴水不漏。
他既是内廷出身,孝恩于秉笔王德贡和司礼监,又掌握部分东厂,有一定的东厂势力。
荆氏一案后,王德贡失宠于帝,被外派去守皇陵,王茂就此少了王德贡这一层桎梏,作为能在宫外扎根的唯一一人,受司礼监全部的依赖和成全,几乎能只手遮天。
可怜顾平恩一个堂堂的五品工部郎中,实权没有,只能干些外房管家的活,讨钱时才知道让他出面。
他回回在户部那里作这恶人,岂不等同帮砖厂背黑锅的?
李元亨再问何有庆,“何时请的,何时能到?”
何有庆面上笑容不变,口中支支吾吾,“不知他在不在宫中,若是在宫中那便快,若是在家,那便慢。”
李元亨无声叹了口气:“性命攸关,我就在此处等,直到他来。”
何有庆也杵在这里,迟迟不肯走。
他命道,“你去帮忙,这里的吏员只有你熟悉,调动起来最快。”
“......他们不用我喊,知道的。”
李元亨冷下脸:“我再说一次,我这里无需你照拂,若你调动不力,以至于多死了人,我会如实禀写案词,向上呈交。”
何有庆其实就是个贪生怕死的,整个厂内的低级吏员,也都是他这般墙草烂泥的多,一吓便吓住了,他只好抱臂不甘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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