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现在,他究竟真怒假怒?怒了几分?
很难捉摸。
他打断她的思路:“别想了,直说。”
沈熠柔便干脆奉上诚意:“你不会感兴趣的。”在郑序尚未发难之前,她从长袖中伸出指尖,托了托郑序的下巴,姿态暧昧,又像一种对于宠物的安抚。
顾择时不想看,干脆背过身去。
她温柔一笑:
“既然你不喜欢,那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和他单独见面,若要见面,我带着你。”又优雅地打了个哈欠,“我有些乏,相公可否带我一道回去?”
郑序一身的倒刺儿,竟也莫名其妙被她这几句,尤其是那声“相公”给抚顺了。
他知道沈熠柔手段高超,虽然还有些气,眼下又觉得,在这里当着她的面发作,倒同那歇斯底里的泼妇没什么区别。
将火把换了只手,牵住她走了。
芦苇被他拨开,这样她走得畅快些。
他侧过脸来告诫她:
“你想要玩火自焚,引火烧身,我都懒怠管你,但若是敢危及郑家门楣,那我就当你是旧病复发,将你绑了关起来。
我郑序,说到做到。”
沈熠柔还是不慌不忙地重复:“你不用来敲打我,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都说了,是正事。”
她与顾择时谈论的是后宫党派,确实正得不能再正.....却也不能让郑序知晓细情,此次是她处理得不妥。
再要见面,不能让他发现。
郑序哼哼两声,似笑非笑,显而易见还是不信。只能说,他们在外人面前的演技,都不错。
将她送离芦苇荡,荡口处已有婢女和他的人接应,他随口吩咐,“好生送我娘子回去,服侍她睡下,这一次,别再让她走丢了。”
一个相公,一个娘子,他还真是“礼尚往来”。沈熠柔故作关怀道:“那你呢?”
“我有事。”
沈熠柔澈澈看了眼他,转身离去没再多问,她能猜到他想做什么。
就连身旁的婢女都有所预感,偷偷回头,看郑序又进了芦苇荡,吓了一跳,拢手问:
“他们会打起来吗?”
沈熠柔笃定:“不会。”
顾择时的克制力异于常人,绝不会在今夜与他动手。
那头。
郑序原路返回,大步迈进,途中听见另一道声音,便疾速变换了位置,一招制敌,横弓成影将那人精准拦下。
“怎么,顾千户心虚了,要避着我走?”
顾择时的确不想与他起冲突,才会选择了另开一条新路遁离,可郑序身手也不赖。
他将顾择时往楸树影下逼,月光在二人脸上身上如鱼甩尾畅游,到达楸树枝条缝隙下,凝聚成若干细碎光影。
顾择时看着眼前人,单手握刀,冷声道:“我只是怕她有危险,才跟上去。”
“有危险了,下人自会喊我,你跟什么?”
顾择时吃了有名无分的亏,只得解释:“一时情急,六公子莫怪。”
郑序这才把弓箭从他胸口前拿下来,一把勾在背后,像背载月光,他身上有顾择时过去的影子,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满堂皆溺的天之骄子。
顾择时有些恍惚,也有些害怕,沈熠柔面对这样相似的人,会变心,重新爱上眼前人。
他嫉妒得发狂,忍得满腔都是酸水。
偏郑序还要说:“她如今是我的正妻,我郑家没有纳妾之风,也就是说,我只会有她一个。
你与她从前如何,我不关心,但她的以后,属于我,你这个外人就莫要再掺和了。
多做多错,若是将她拉入泥潭,别说我会不会放过你们,就是按大雍律法,她也得被脱一层皮。你见她,就是害她!”
郑序声音越来越高,顾择时的耐力也冲到了最顶点,当那根崩到极致的弦被事实挑断时,他突然发作,揪起郑序翻转,一下推去树上。
树桩发出被撞击的闷哼,枝条摇动,光影在二人剑拔弩张,目眦欲裂的脸上变幻。
顾择时忍无可忍地伸出了拳头,朝着他的脸上挥去!
郑序甚至没有躲。
顾择时只要碰他一下,他就有一百种方法让其遭受代价,然拳风扇动眼皮,脸上却无疼意。
郑序侧脸看去。
顾择时的拳头砸入树内,粗糙的树皮裂开,砸了个半凹的拳坑,分明有粘稠的血顺着裂缝处流下。
郑序看了,一时无言。
同为将门之孙,他如今的难处,郑序其实不难理解。
顾择时粗喘着气,没有再看他,任手上鲜血直流,背身孤寂而走。
几次踩踏,芦苇蔫向两边,郑序感到些许意气用事的失落。
之后,兀自回了猎场复命,这一折腾他再无兴致,回了帝后与诸位大臣,将围猎草草收场,便回去寻沈熠柔。
宗室们所住的南海子寝卧是坐北朝南,依山而建的十字阁楼,分东西两所,沈熠柔歇在西所的“银夜阁”。
一进去,沈熠柔已梳洗过,斜挽着发,着了一身轻薄的鸦青色寝裙,在灯下从容看书。
郑序知道她在等自己,一对上视线,便边解衣边告诉她:“我没有打他。”
沈熠柔想了想,过去帮他宽衣。
他心里也憋着些主意,顺了一把她鬓下的长发,告诉她,“你先别睡,在床上等我。”说罢,兀自去净身。
沈熠柔抿唇。
待他洗清爽了回来,见她也没有上床,只在椅上端坐着,像一尊白玉观音般不可近身亵渎,郑序偏不信邪,过去就将她打横抱起,放到了床上。
他身上有薄荷的清香,俯身要吻过来,沈熠柔淡然地别过脸,告诉他:“我今日,不想做。”
“我想做。”他坚持。
下瞬,被郑序拔出的簪子握在了她的手中,抵在他胸口,“你不该逼我,若要让我日后都顺服于你,现在,从我的身上起来,躺到一边去。”
“你训狗呢?”郑序不服,咬她的耳朵,“我偏不。”
沈熠柔便将簪子转向自己的脖颈,“那么,你跟我的尸体做吧。”
郑序刚要逼近,她的簪子就真戳了进去,郑序弹坐起身,一把扭过她的手腕,痛得她脸色发白,又推开窗,将那金簪扔了出去。
“算你狠。”
这下别提做了,他连睡都不想再与沈熠柔一起睡。
当下起身,提着外衣便大步离去。
怎么,一个个都来跟他拼命。
顾择时砸坏了手,她也要引颈自裁,所以,还是他成了那个外人......
之后,沈熠柔与郑序关系冷了几日,这天气也看戏似的,跟着一同冷了,十一月京城遇初雪,十二月全国大雪。
李元亨坐兵马供事这个位子倒还稳妥,打杀和冲锋陷阵的事情都离他稍远,韩明兴许也有这个意愿,让他稍有时间,可以专心查案。
他找了玉贞三个月无果,今日有从广南回来的信使,他冒雪骑马前去接应,只为早些接到那信,确认一眼,信里有没有找到她。
“驾——”雪淋了他满头,他浓密的睫毛上也堆积了冰花,似个玉雪冷清的竹仙君,就在看见驿站信车的同时,却突听远处一道巨大沉闷的坍塌声。
路人们受了惊,李元亨安抚住胯下的马,调转缰绳,解下腰间的千里镜举在目前观测。
——通和十年,国遇大雪,南北皆灾。其中,福运砖厂的厂房亦被大雪压塌。
李元亨一直在等一个能够接触和进入砖厂的机会,眼下,他知道那个机会来了。
信使递过他信,他忍住不看,只是先放入怀中,只怕失望会扰乱了心智。
信使看他回头一夹马腹,那马蹄便飞雪三尺,很快没入白色雾中不见踪影。
李元亨一路赶到兵马司前申报这桩意外。
因福运砖厂是司礼监的地盘,兵马司一般人都不愿接手,李元亨便主动接过手来,由他带人去往砖厂查探伤亡情况,再就是初步勘察受灾坍塌的原因。
砖厂的天顶被平白豁开一道大口,昏暗的砖厂内顿时天光大亮,又不见日暖,反而阴冷无比。
不少在劳作的匠人们被埋在雪下,砖厂内的工头和管事此时也是一阵忙乱无措。
偏此时,还有人敲响了福运砖厂的大门。
敲门的是李元亨的下属,来应门的一看明显是兵马司的人,脸色颇为古怪。
“兵马司的?现在不方便。”
风大雪大,吹打得众人睁不开眼,李元亨站在众人中间,鹤毛披风上下翻舞。
他呼出的气凝成一团白霜,镇定问:
“我带了一些救火营的人手,你们总要将埋在雪里的伤者挖出来吧?死了人,可是要赔钱的。”
那人听了,才慌忙让他们进去,不管里头有什么秘密,此时他也只重复:
“先救人,先救人。”
李元亨一点头,跟着他来的两队人马训练有素地先后进去,他一路观察,直到来到那道口子附近,整个天顶缺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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