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亨立即回神,调头向她行礼,又瞥见站在马槽外的郑序,惊讶之余也行了一礼。
“县主怎么还带他来......”
“故意的,你来这马槽,又说我的马不肯食草,不就是有话想问?但我们两个孤男寡女,恐让人无端生了猜疑,他在,反而有利。”
沈熠柔闲闲一打扇,身段神情多了几分不自觉的妩媚:“你就当他是个守门望风的好了。”
见她游刃有余,李元亨心下略感庆幸。
而后郁闷担忧复起,告诉沈熠柔:“半月前她独立离开了陆家,只留下一张信笺,不知去了何处,我想问,她可有联系过你?”
沈熠柔似乎对玉贞会独自离开这件事毫不意外,就连回答也是淡然处之:
“没有。”
“县主不要骗我。”
他真是急得没法。水仙坡已请托人去查,音讯也还没传回,凭他对玉贞的了解,她也不太可能会回故乡,若真实身份被当地人揭发,她的麻烦就大了。
但除了故乡,还有哪个地方对她而言值得逗留呢?他甚至隐约地在猜测,她会不会,又跑回京城了。
“我没有骗你,我亦不知她在哪。”
李元亨皱眉,苦恼着。
沈熠柔含着淡淡的笑容,像是看穿了他的无奈和纠结一般,摇着折扇,缓缓踱步去在吃草的马儿边上,摸了摸马儿的鬃毛:
“你们男人总是如此,做时义无反顾,大义凛然,事后又反悔,妄想亡羊补牢。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后悔么?”
“.......”
他以沉默,认下她的指摘。
是的,他后悔了。
他不该将她放去远方,一个他都看不到的地方。
沈熠柔转过身,抱臂靠在马身上收起折扇,认真道:“你怎么把你心爱的女人推开呢?”
就像当初顾择时推开自己一样。
“她一定是想和你一起面对的,你所谓的为她好,难道就不是你的一己之私么?”
李元亨越听,心揪的越紧。
沈熠柔偏不饶过他,走上去,用收起的扇子点了下的他的胸口,将他顶开,无谓地越他而过,“这比把刀架在她脖上,更让她觉得是种背叛。如果我是她啊,我就偏不原谅,你尽管后悔去吧!”
说罢,她甩袖翩然离去。
李元亨心凄然无比,却还是叫住她,隐忍着说:“东西,我已转交。”
沈熠柔唇瓣微动,最后只是颔了颔首。
听了三言两语八卦的郑序也心满意足,同李元亨摆了手,潇洒追上沈熠柔。
天色晚后,猎场篝火点亮丛林。
狩猎尚进展得如火如荼,有不少野猪和麋鹿的尸体被运出来处理,在铁架上炙烤后,再分以众女眷,肉香四溢,让人想要大快朵颐。
沈熠柔只觉得帐内闷热,对那带血的兽肉也没兴趣,唤了女婢在芦苇丛内徒步。
秋季的芦苇丛长有半人高,其间耸立几株蓬勃的楸树。沈熠柔看了几眼远方,看见锦衣卫巡逻经过,她无声调转方向,朝更深的芦苇荡中去,扬起了满夜空的萤火虫。
婢女再想跟,却是追不上了,焦急地唤:“县主,县主!”
她身后响起脚步声,一转身差些吓死——顾择时头戴琥珀珠帽,身着银飞鱼服,提着火把出现在她身后。
“芦苇丛里有蛇,她何时进去的?”
婢女听言不由得退后几步,不敢沾那草丛,指了个方向:“就,就刚刚。”
顾择时只说,“你回去等着,不要在这里引人注意,我会将县主带出,送回寝处。”
说罢,沿着她所指的方向,也迈步往深不见底的软草堆里钻去,婢女是从梁安王府陪嫁而去的娘家人,见此情,为二人担惊受怕。
她想来想去,吹灭了灯笼:可千万别被发现。
进入芦苇丛的沈熠柔无意躲他,顾择时顺着她踩踏出的痕迹,很快出了草丛,在偏僻的河岸边发现了月下那道身影。
——沈熠柔和顾择时都非第一次来南海子,这里,他们从前浓情蜜意时就曾无意间来过。
所以,方才顾择时明白她的用意。
她在引他前去。
顾择时走过去,他脚步很轻,怕惊走萦绕在她身边的萤火虫,更害怕惊醒这梦。
他来到她身边,手伸向她的肩,看见她因嫁人挽起的发髻,终究缩回了手。
一切都是无声的,但沈熠柔知道他已在自己身后。
她捡起一块石子,打起了水花,怅然道:
“顾择时,我已经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了,你的秘密还不能说吗?”
顾择时用力拉过她的手腕,让她转过身来,他的神情在月光下不甚清晰,但能看出嘴角的紧绷和眼中的余震,“你会有危险。”
“可我不惧危险。”
她交给他的手帕上面,所绣的是梧桐叶。她想,他也是宫里长了几年的,应该不会猜不出她的指向。
叶满梧是贵妃。
皇后是刘倾君。
这两位女子在过去都有些才气在外,闺名,他们这些近过身的晚辈尚且有所听闻。
沈熠柔一笑:“你是皇后党,我是贵妃党,那我们是敌还是友?”
“你想干什么。”
沈熠柔叹息:“自然要干正事,我找你,也不是为了找你偷情。”
顾择时说不出此时的心境,他多不想她卷入这些党派纷争,握拳道:
“你是从什么时候跟着她的?”
“从我查你的事开始,她意识到我心有不甘,而她恰好也是,我们便一拍即合。”说罢,她又反问:“那你呢,你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一次她轻念,“顾择时,哪怕只有一次,对我坦白一点......”
顾择时突然将她揽入怀中,也终还是惊了那些萤火虫,他将她紧紧箍住,抱得极紧,握住她温热的脖,感受她的气息。
“对不起。”但他实在太想她。
他转头,将唇附在她耳朵上道,“你想查出当年的真相,和李元亨一样是么?这也是贵妃的意思?”
“......”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吞咽干涩的唇,气息扑在她脸颊:“那我告诉你,皇后不许。所以,我们现在是敌,日后还可能刀枪相对,你还要继续吗?”
他嘴上说着冰冷的话语,但怀抱和温度却都极其炙热,拥抱她的力度未减反增。
沈熠柔的身躯贴在他身上,因他口中的讯息而震惊到略微僵直。她怔怔问:“那你真的会伤害我吗?”
他悲苦地摇摇头,“我只会等不到你。”
因为在那之前,他会先自己了结性命,他怎么舍得呢?他永远都不会舍得去伤害她,哪怕一分一毫。
沈熠柔还要说什么。
草丛后突然晃出火光,还有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沈熠柔反应及时,将他推开。
那执火的人随之出现,竟是携箭穿甲,该在狩猎场内追杀猎物的郑序。
郑序看了眼她,又看了眼他。他中途休息,发现她不在寝内,追问出她去了草丛,因担忧她安危才追来,没想让他撞见这幕。
总之,很是不爽。
他脸上的喜怒未藏,浮现冷笑,以弓指向顾择时,寒声质问:“是你勾她来此处的?”
第58章 再相见
烟波雪里人,胜似镜中渊,唾手可得时,彷徨不敢前——拂来
随郑序话出,两人不约而同都往前挪了一步想挡在对方面前,又不约而同地一起开口:
“是。”
“不是。”
顾择时说是,沈熠柔说不是。
三人都愣了愣,一时只剩芦苇在“沙沙”地耳鬓厮磨。
月光湖泊、若雪芦苇、漫天萤火,一切都缠绵温柔极了,郑序哪怕再无所谓,此时也只剩烦躁和隐隐升起的怒火。
这时沈熠柔站出来再道:“是我约见的他。”
郑序脸上已起愠色,“你还敢承认?”他舌头顶着后槽牙,还莫名笑了一下,清晰道:“别忘了,新婚夜里你承诺过的——”
一提“新婚夜里”,她身后顾择时的脸色又难看了起来,能听见关节磨响。
沈熠柔打断郑序:“我没有忘记,我今日寻他,谈的是公事。”
郑序没想她能说出这话,“你当我是傻子?”
沈熠柔忽而轻笑两下,将他笑愣了,他气不过道,“你先给我过来。”
顾择时怕郑序会动手,伸手喊住沈熠柔,“且慢。”
沈熠柔未听,径直走向郑序,这让顾择时顿感嫉妒之火燃起,烧灼着他整个人。
她走到郑序面前停下,面色平静,配着月色,竟有种温柔如水的仙气儿,“你跟他聊的什么公事?上午能带着我,夜里就不能带了?”
沈熠柔想了想,该怎么回答为上。
与郑序相处下来,察觉他这个人也有些城府,他的喜怒看似外放,但那不一定是真实的,只是他想让你看见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