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那我们务必继续助他抽丝剥茧,只要关于他父亲的这层血布彻底揭开了,那布下藏着的老狐狸,就再也藏不住尾巴。”


    传说狐有九尾,生于青丘,本是先秦时的瑞兽,却一步步变作了那吃人的异端邪灵,此朝话本中的九尾狐还极善幻化,亦正亦邪,伪面难辩。


    沈熠柔心中有数,再度向前叩首:


    “佛祖在上,助我们惩恶扬善,那人伪面再真,终于有被曝一日,还真相于真相,还人理于人理。”


    话落,她再拜一首,之后与叶满梧一同念起金刚经。


    颂声浩渺,由远至近,窗前打盹休憩的韩明因不明的噪音而突感头痛。


    他揉着额头,撑身起身来要去关窗阻风,却见窗前树梢,停一瘦小乌鸦。


    他脸色微沉,暂未去理那有关凶兆的乌鸦,双手合窗,回身闭了闭气,让神思清醒,那痛意也随之褪去。


    再睁眼,发现裱过的画被风吹落了地,忙前去捡去用袖拂擦,再摸过那刺绣的精致裱布。


    门外有人来报。


    韩明知道,是李元亨来寻他来了。


    他笑着扬声道:“快迎进来,再去跟厨房说,将准备好的菜食都摆上!”


    可李元亨并非来吃饭的,他如今管前辎后珠,集议刚结束,有一门急事要做——衙门兵器需为秋围出库翻新,眼下约了僚属去匠铺,立马要走。


    韩明道是可惜,还是让人去将菜包好,用食盒拿给他带走。


    等食盒过来的工夫,李元亨得将要紧的说了。


    他从怀中翻出那册子,交给韩明过目。韩明看了,“这——”


    “先生,青天观的砖是从这里出来的,是司礼监自理自销。


    砖厂烧出的砖,按理都是浅白色的实心砖,烧法,工艺都在兵马司上登过册,但那日青天观倒塌,是我从废墟中将父亲一点点挖出,“李元亨握紧了拳头,牙床因紧咬而泛酸,“我看见过绿砖。”


    “拂来,你如何还要,你且先——”


    “先生,”时间有限,他只能截断韩明,直接道:


    “我要从福运砖厂入手再查。


    我知道,那里头都是司礼监养出来的一群群狼柴豹,我一入内,必然又有不少眼睛盯上来,玉……”


    他悲伤受挫地顿了一下。


    “她已走,但先生还在京,就在那群人眼皮子底下,恐怕会殃及先生安危,先生务必保重,出入宫内配剑携丁,切勿独行。”


    说罢,朝韩明深鞠一礼,一转身提了食盒便走。韩明叹气摇头,想了想追出去,送了他一程。


    及至门口:“你这是何苦,即便不能实见,也应鸿雁传书,以寄相思。”


    “我……已写过。”李元亨声音低下,“正等回音。”


    韩明捋胡,慰道,“哦,这便对了。既然如此,车马漫长,你静候便是,定会有消息。”


    李元亨当时未做多想,与韩明匆匆辞别,也就未曾看见他走后,韩明脸上那闪过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秋围前夜,已忙的一夜未睡的李元亨收到了远道而来的回信。


    虽正在议公事,他忍不住思念,还是当下拆开,然看完后脸色剧变,将众下属唬得一愣。


    “是,秋围部署有变?”


    李元亨摇了摇头,受不住了,他几不能思考,告诉他们稍后再议,便自行跑了出去,骑马在临设的帐外狂奔起来。


    但他不知道去哪。


    信上说,玉贞悄悄离开了。


    他茫然四顾,未语泪先起,趴在马上喘息。


    玉贞。


    你去了哪里?!


    第57章 后悔了


    缘自天注定,缘起则聚,缘灭则别,遥请珍重,有缘自会再见——甜釉


    帐外平原狂风呼啸,彩旗猎猎,将这一人一马抛入无边的空旷与孤寂之中。


    李元亨缓过劲,佝偻的身躯从马背上直起,他手里还攥着那一纸回信,彷徨过甚,他拢手在唇边,红着眼朝远处山林大声呼唤:


    “玉甜釉——”


    声音扫过翻起灰色的竹纹波浪,激荡起水面涟漪,回音渺渺,冲击进耳膜的率先是他自己急喘顿挫的呼吸,而后才是整个山巅沉闷的呼啸。


    再也听不见那道清脆微甜的声音。


    “你在哪儿......”


    马跺着脚在原地转动,李元亨松了缰绳,任马带他迁徙至低洼的水源处吃草栖息。


    他看清水面上倒映出的那失魂落魄的男人,像是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的孩子,深深地垂下头去。


    一闭眼。


    碧绿的镜面被滴下的水滴打碎。


    乌云压顶,天色变得阴沉,李元亨的两名属下以防万一,都骑马前来寻他,追随河边背影而来。


    水面先是落下一点、两点,而后密密麻麻地打出水花,一场秋雨就这样临危受命地降临,藏住了他的这一滴眼泪,之后驰马回帐,忍着情绪挨到了天黑。


    他近日都不能回家,夜里事毕,径直和衣宿在猎场帐中,手无意识摸上领口,抽出捂在怀中一天的信纸。


    那信纸已被水泡的发软、发皱,他将被回信包着的那一张花笺捡出。


    ——是玉贞临走前在陆承老家留下的字条,仇纤一并寄过来了。


    因他保护得好,只是有些晕墨,还没有湿,上头写着:


    “缘自天注定,缘起则聚,缘灭则别,遥请珍重,有缘自会再见。”


    李元亨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更思念她,失去她也比他想象中的更痛苦,甚至冒出了不顾一切,辞官去寻她的强烈念头......


    他侧过身,将花笺贴在胸前,念了一遍“有缘再见”,凄凄入睡。


    秋猎当日。


    皇家猎场俗称南海子,要从城北绕过城西,最后到达城南驻跸。


    天方露白,城西兵马司就已将道路戒严,围观百姓各贴两边,让出路来给贵人们车马出行。


    从城西抽调出的三十六名司兵,因李元亨公事上勤勉,亦如约换上了翻新后的软甲和腰刀,站在两旁恭迎。


    另有十名城西选拔出的精英官差,也需去参与狩猎,这些人由李元亨带头成队,当日都相聚于南海子外陈设了桌椅的帐内。


    这十人就等在狩猎和马赛上一展身手,独李元亨在桌后老气横秋,稳如泰山。毛头小子们见他无甚兴趣,兴奋的议论声也都小下去。


    他意识到自己扰了氛围,干脆站起身,“你们在此处等候差令,无令之前不可莽动,我去看看赛马的粮草是否安置妥当。”


    众人见他出去,不禁要嘀咕两句:


    “他来兵马司不到三年便一升再升,官至六品,连我们这些老差都得唤他一声‘供事大人’。


    我若是他,嘿,别说白日,夜里做梦都要笑醒了!他却还整日垮着个脸,死气沉沉的,也不知我们兄弟里头哪个欠了他的钱!”


    “我们倒不欠他的。”另一人叹,“这位的性子,兵马司里待久了的都清楚,清高得很,也不爱称兄道弟地与哥儿几个来往,至于他为什么不高兴,简单的很,老婆没了。”


    “咋个就没了?”


    “具体的不清楚,我也不是兵马司的,只是同属城西衙门,听说他那临门一脚没讨到的老婆也是同个司里当差的,前日子就没去上值了,司里缺人,从我们这调了个能算账的过去,等来年还要重招呢!”


    众人唏嘘。


    一旁几个平日里跟着李元亨做事的听不下去了,“就你们有话说,一个个闲的,李大人的家里又不关你们一脚一床,轮得上你们编排呢?”


    年轻血热,这一怼就要动起手来了,却在这时,有一貌美的宫女领着两名丫头掀帘前来,各端带锦布的托盘。


    来的正是沈熠柔身边的侍女,说是县主贤德,为每个帐子里的参赛小将军都备了强身的汤食。


    分发过后,这女使四顾一圈,不经意笑问:“李供事不在么?”


    事毕,女使走回沈熠柔所在彩帐下,又俯耳拢耳回沈熠柔的话。


    沈熠柔颔首微笑,看向一旁的郑序:“我的马儿不吃草了,一会儿还有马赛,我得去瞧瞧。”


    郑序知道她必定憋着什么主意,假意让坐,在她经过时却拉住她,灿烂笑道:


    “我与你一起。”


    沈熠柔爽快答应。


    这反倒让郑序摸不着头脑,待跟着她去了马槽,远远见着那人身影,郑序心中先是紧了一下,又松了一下,明白过来。


    “哦,是找他啊。”郑序拦住沈熠柔问,“你找他什么事?”


    沈熠柔挑眉,“是他找我才对。


    你可以听听看,不过最好不要再往前了,不然他会羞愤跑开,你就什么好玩的也听不着了。”


    郑序玩味一笑,甩手,让她去。


    李元亨失落时宁可和这些动物待在一处,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沉默屹立在沈熠柔的马边。


    直到走近的沈熠柔,出声将他唤醒:“李供事这么关心我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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