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周围人陆续提着包袱过了船板,玉贞也催他们,她捏了捏小籽儿的脸,站起身:


    “快上船吧,莫误了时辰。”


    仇纤和陆承脸上有些难言的尴尬神色,他们看向李元亨,玉贞也顺着目光去看他,他却在看着自己。


    玉贞直道:“你今日从出门起就频频看我,一直看我作甚,要走的人又不是我,看你师傅师娘啊。”


    李元亨缄默下来,陆承有口难言,方要插嘴,仇纤拉了拉他,对李元亨道:“拂来,还有一盏茶功夫船就要开了,你的安排,你亲自跟她说。”


    说罢,带陆承和小籽儿去了一旁阴凉处等着。


    玉贞观此阵势,只是宕顿了几瞬便反应过来了,她心有预感,不可置信、分外愕然地冲着他质问:“你对我有什么安排?”


    他自上任火甲总事后就一直不太顺,先是陈文恪和林锐章死,又遇水灾和起义,之后受了重伤,连着两月未能出公,从前黑峻峻的肤色都褪成了淡白。


    指挥使已有意让他转职,留待后方理事。


    这些他都未能向眼前的姑娘坦白。


    他是什么时候有的这心思呢?大抵是从他们定亲受阻开始。


    他一直站在刀尖上,有人想要他死,从前他和她绑在一起,是因为她的仇未报,但如今,她大仇得报了.......


    他剖开了心,声线微颤、微哑,带着落寞和异常的坚定,对她说:


    “你的余生皆为坦途,理应获得自由、幸福。可我给不了你幸福,你跟着我,也不会拥有随停随走的自由。”


    韩伯衷的话虽是存心气他,但说的无不在理。


    他察觉到她胸口起伏,应是被他气到了,轻轻地走近一步,垂下头,与她的呼吸凌乱无序地缠在一处,是旁人插不进的暧昧:


    “甜釉,我不想当阻挠纸鸢高飞的那根线,也不想变成你寿长无缺里的那道催命符。青天观的案子,本该由我一人——”


    “你把我当什么了?!”


    玉贞突然吼他,将周围人惊了一惊,捂着胸脯狐疑走开。


    玉贞已无暇顾及,她只能看得见他,她问,“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什么纸鸢线,什么催命符,我说过不许你贬低自己,不许你自轻自贱,你凭什么在我面前这样说!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这与李元亨想的不太一样。


    时间不多了,他从怀中拿出船票的票头,和身上提前背好的一袋财宝:


    “银子交与你,你与他们一块走,好不好?”那日在陆承和仇纤面前,他说出的话,是“我想放她走”。


    玉贞立即跟道:“我何时说要走?!”


    她欲夺过那黄色票头撕个粉碎,被李元亨掰着手腕阻止,他制住她,而她因怕碰到他的伤口没有大力挣扎,却终归是扭捏不情愿的。


    “求求你听我说!”


    玉贞冷静下来,但禁不住红了半边眼圈。


    李元亨将沉重的头抬起,抬得尽量高一些,“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上次的意外!我在乎你,我在乎你甜釉,我接受不了你再出意外!”


    这几乎是他有史以来,最为外放的一回表达。


    可玉贞一耸肩头,不知欲哭欲笑。


    “可你凭什么来为我做决定?你以为的给我自由、幸福,怎么没有提前来问问我,什么是我想要的自由,什么是我想要的幸福?


    你根本都不敢问我,你都不敢给自己一个机会.......”


    她又气又痛,绷紧眼角,含着泪水斥:“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啊!”


    她是想骂他,可又舍不得。


    半晌,她跟着风冷却了冷却,也剖出了心问道:“我说我不愿意,我不愿意走,你会改变想法么?”


    李元亨微闭眼,错开与她对视的目光。


    玉贞心痛更甚。


    “你抛弃我?那之前种种算什么?你的承诺,还有我的承诺,都算什么呢......”


    “我没有想过要抛弃你,”他蓦然睁开眼,给自己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和期许,“待我休沐,我去看你。我还要做你的上门女婿。”


    “狗屁,谁要被你看?我想要的不是你这些黏黏糊糊的话!”


    想要什么呢?她想要什么?!玉贞从不知语言竟可以如此苍白,她不知说什么话能让眼前的人回心转意,她本可以就此跑开,躲回黄酱胡同,三天后再见他。


    可他们之间思想的嫌隙,就真的解决了吗?


    没有。


    而且玉贞也不想如此,她从不是一个会躲避问题的人。


    她的脑中血都沸腾了,浑身异常滚烫,可恨的是她竟能理解他的为难和敏锐的苦痛。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从来都是啊。


    “好。”


    玉贞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出此字。


    李元亨没想她会就此答应,方要开口,玉贞突然靠近一步揪住他的领口,踮起脚,将唇覆于他的唇上。


    在一旁的陆承和仇纤夫妇一同诧异,又一同捂着小籽儿的脸转过了身。


    与其说玉贞在吻他,不如说玉贞在咬他。


    她疯狂用力地用贝齿碾压他的唇瓣,两人的气息早已混在一起,李元亨试图去阻止,却被她更加用力地往后推。


    两人重心不稳,他大脑一片空白,一路被她推至树下,脊背狠狠撞去树桩上,闷哼一声,她都没有松口。


    她舔舐、吻咬得那般忘情。


    而李元亨为了在外人面前维护她,竟然也不曾推开以示她被拒。


    就这么僵持了良久,她舔舐到了血腥味,才堪堪松了嘴,脸上满是倔强与不甘。


    李元亨未想过会被她强行吻住,他饱读诗书,书上却未曾有过解决之法,所以他不知该作如何反应。


    只是纵容、默许。


    玉贞的唇也在他方才磕树闷哼时被他咬破了,红印像一团胭脂聚集,她感觉不到唇上的痛,告诉他:“这就是我想要的,你懂么?”


    李元亨能懂,她要他抛却理智,要他为她也能疯狂那么一回,她大抵是恨明月高悬冷夜,不肯永照滚滚江水。


    “这样呢,你的想法改变了么?”


    李元亨也被她搅弄得理智尽乱,他脑中有个声音:答应她,把她留下来吧。


    但终究还是先前的自己战胜了后来的自己。他哽咽:“我求你,走吧。”


    玉贞心都空了、停了。


    她听不见周围人的议论,只自己与自己较劲。


    忽而觉得,这世间到底还是没意思了些,好不容易找着这么一个称心如意的郎君,也还是不肯陪她一起疯,不肯不论生死地与她在一起。


    她行尸走肉、失望地道:“我走就是,你别后悔。”


    随她话落,抡起包袱,头也不回地在旁人异样的目光中上了船,再到船在彩旗猎猎中远去,李元亨都未再动一步。


    他知道。


    纸鸢线,断了。


    第55章 秋 自救


    鱼目珍珠,不可相比——沈熠柔


    盛暑来之,万物躁动。


    不出李元亨所料,城西指挥使不满李元亨南下一月,上任后又因伤数次废职。


    他上书参李元亨渎职,就连李元亨在岸口被玉贞所吻一幕都不知怎的传入了这位指挥使的耳朵里,成了弹劾里的“行事放荡、有辱官箴”,要求罢他火甲总事一位。


    雍帝对李元亨有些印象,眼下水利大修,韩明与工部都正值重用,这些人的用处都还没有过去,他认为指挥使提得不是时候,让内阁打发了他。


    内阁是这么回的:


    李元亨南下,是在上任前;李元亨的身子因从前救火时损了底,请几次病假是正常的,而且他在三羊楼杀贼,又安置灾民、阻防起义,是有功之人。


    总的意思,是让指挥使不要大惊小怪,在皇帝面前无理取闹。要是他实在不适合这个职位,朝廷也会擦亮着眼睛看着办,将他的位子换一换,但人不可废。


    指挥使看了气得白眼,然,更让他生气的还在后头——不久朝廷又下了一道指令,让李元亨择日徙职城西兵马司供事,兼一司押运。


    竟然还升职了?


    指挥使这下七窍生烟,恨不得将能看见的东西都捏个粉碎:


    “这个李元亨不过穷酸书生,究竟是走了什么大运?!就凭他有个工部尚书撑腰么?”


    李元亨却是听不着这些话的,因他所住的单屋,已彻夜被蝉鸣聒噪,玉贞走后,这长夜比他预想的难熬。


    每逢蝉鸣入耳,那尖锐、直白又绵绵不尽的噪鸣便仿佛比白日响了一百倍不止。


    他头痛难忍,在浅杂的梦境中,又反复陷入对自己灵魂的诘问:


    为何连留住玉贞的能力都没有?为何不能带给他珍视的姑娘,一点点的幸福安定?


    就这样日复一日自我拷问,从夏至秋,直到自厌和痛恨的情绪,已经在无声中达到顶峰。


    秋时为丰收时节,京郊粟田金黄翻浪,挨家挨户炊烟喷香,但他的院里,仅有一人而已,冷清至绝。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