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她住的地方搬来了一些东西,包括桌上的螺钿灯罩,但蜡烛再未点亮。


    那套黄梨木桌椅因沾染了某人气息,主人不敢触碰,也落了灰,院子土池里种着的菜蔬早已枯萎,被一片丛生蔓延的杂草所覆,满目荒芜。


    李元亨这夜抱着那只白玉瓶子聊以安慰,渐渐睡去,又在风声四起时,再一次从梦魇中醒来。


    ——耳边只有嗡鸣和无尽的空旷。


    他才意识到夏蝉已死,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成了烂柯人。而梦境中,用蛇将自己吊死在树上的场景则预示着,他那无能言说的心病再一次卷土重来了。


    甜瓶若君,温润如玉。


    此种独绝,坚韧若磐。


    只是犹豫几瞬,李元亨小心抱着翻身下床,趿鞋步行至书桌前,顾不得那些灰尘未擦就坐了下去。


    他将甜釉白瓶奉在几本书搭高的“台”上,又用袖子拂净一块地方,开窗请来月光,才将白纸铺上,研墨、蘸墨都一气呵成,然到了落笔前又顿住。


    已知心之所起,又不知如何断言。


    看了一眼白瓶,鼓起勇气下笔:


    “师傅师娘大人尊前。敬禀者,渡口一别已至金秋,常念雅范,时怀仰止。于京奉书,聊表孺慕,问夫妇康健,小儿学勤否......”


    他铺垫良多,不敢说出思念。


    可写至此时,一阵风掀起身上所披素衣,白瓶隐隐摇晃,他忙去稳住它,抬头迎上一脸月的清光,像是受到指引,低头虔诚续道:


    “白瓶扶首,亦念眷属,若甜釉在左,萦问起居饮食幸否,私心有失,请卿.....务必消愁,近来秋寒略咳,服药无碍,寸恭回音。”


    他在求她,不要再生他的气了,看在他生病的份上,给他写一封信吧,哪怕只言片语也好。


    衣角翻动,他亦真的咳了几下,白日正常无二、杀伐果决的身形,此时伏案憔悴,苍白孤渴。


    末了,他又在落款处提笔描了一只白瓶,折纸封印。


    既然决定自救,等待回音的这段日子里,他也没让自己闲着。


    出门前净胡洁面、下值后收拾房屋、重新打理菜地,更重要的事,他犹犹豫豫的,将那套黄花梨的桌椅擦拭了干净,为它们重新上了木油,又将玉贞花哨的衣物都拿出来,在竹竿上挂好,重新晒了一遍。


    他希望自己还有机会,回到她身边去,那时再亲手将这些东西......还她,赔罪。


    已逢皇室秋围,四城兵马司都要抽调人手在城内开道护驾,防范人祸,李元亨亦被喊去城北,与锦衣卫、兵部,集议兵防部署一事。


    这夜,他翻出在兵马司能找到的,所有有关福运砖厂的记录,将其中变更、有疑之处抄录成册,天不亮,他将此卷入怀,骑马赶去城北,欲寻一人。


    途经一车队,瞧那四角绿琉璃车铃,便知是沈熠柔大驾,牵马避让,车上人掀帘唤道:


    “慢着。”


    车行了刹慢下,马儿不耐哼气儿,沈熠柔探出头来,已将背发尽数挽起成髻,更显珠光之华。


    外界说,她的病在去夫家前治好了,郑家这才接受了这门婚事。


    故人再逢,李元亨欲下马行礼。


    “不必下马,会碍于人行。”


    她涂抹桃红色脂粉的眼皮淡淡扇动,露出一个不甚到底的微笑,以帕遮刺眼的日光:


    “你看上去,比我想象的要好些。”


    李元亨想她是耳目灵通,什么都知道的,便也浅浅扯唇:“县主躬安。”


    “供事大人,这是去哪儿?”


    李元亨听她如此喊,倒也不意外,拱手平声:“去城北集议秋围所需。”


    “嗯,我亦是因此事被召入宫。”


    车马横在中间确实有碍,简单寒暄过后,沈熠柔垂眸颔首松帘回车。


    那手中的帕子却落了地,若花瓣飘向一边。


    李元亨若有所思,目视车去之后,先丢了自己的囊袋在地,又下地去将囊袋和手帕一同捡起。


    今日,顾择时也在。


    此举不妥。


    李元亨一时不知,该不该转交......


    端正坐在车里的沈熠柔却笃定,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帮自己一回。


    郑家六子郑序一直坐在她的对面,方才听他们说话,他没有露面,亦没有出声,此时放下书淡淡摇头:


    “看来,不是他。”


    郑序既要娶她,她从前那些市井巷内的名迹,也早就让下属去打听了清楚。


    这郑序远纵疆土时,也是有那么一两个钟意的可人,情爱之味他亦尝过。


    本纵横沙场,却因诏令被迫回京成婚,定下的新妇除了身份尊贵些,一身的毛病,不仅是个疯妇,还有些个旧情人。


    成这个婚他本就不情不愿,更让他始料未及的是,洞房之后,沈熠柔并未落红。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觉她不贞不忠,而是觉她胆大狂放至极,竟比得过那疆场上的草原女子去。


    再看沈熠柔,完事后的疲惫和潮红还在脸上,已面无表情,不慌不忙地穿戴整齐了衣物,系上腰带:“你想告发我,现在就可以去。”


    郑序不得不对她另眼相看,也拢了衣物提两杯酒,坐在凌乱床榻下,递给她一杯酒。


    “嗳,口渴不。”


    沈熠柔提酒便一饮而尽。


    郑序因为找到了好玩的事情而轻笑:


    “这没什么好告发的,我的妻子无需是个贞洁烈女,那东西于我无用,于郑家也无用,你婚前痛快就算了,<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


    “婚后不会。”


    她瞥了他一眼,“我没那个精力。”


    郑序赞同地点点头,男人的天性又指示他问:“你找的谁?是顾择时,还是,李元亨?”


    沈熠柔将他的那杯也夺过来,再次饮尽,喟叹一声:“那就无可奉告了。”


    “其实,你不愿也可以直说的,我也不是那不解风情的蛮子,不会强迫你——”


    “没有什么愿不愿,我不在乎这种东西,也没有与你强调的必要。”


    她提着那张贞洁帕,水雾一般的眼睛望着他,清冷,似谜,郑序陷进那片散着香气的深渊,“既然你选择不告发我,那这帕子上的落红,就劳烦你解决一二。


    郑序接过,转身用刀在自己手指侧削了一块浮皮,滴了些血上去。


    那帕子方才被垫在她臀下,属于她的香汗味丝丝入魂。


    他像是被蛊住了一般,回了头,却见她若无其事去柜里取了干净的床被,将那因房事汗湿的旧被卷了随手扔去地上,铺了新的就睡,也不管他。


    属实是个有眼无心的。


    郑序反而来了精神,过去戳戳她的背,捏捏她的肩,就是不让她睡。


    沈熠柔不胜其烦:


    “你还要来?我不奉陪了。”


    郑序语塞,“夜还长,聊会吧。”


    “我累了,改日。”


    “那行,我就问一个问题。”


    “你说。”


    “我跟你的情人相比,谁更厉害?”


    在这一点上,郑序对自己还有些自信,可没成想沈熠柔只是送了他一句:“鱼目珍珠,不可相比。”


    之后便自己捂着被头,沉沉睡去。


    郑序有些郁闷,又有些亢奋——回京喝茶观灯当闲人的日子太无聊,没有提枪纵马来的畅快,京城里的官宦也公式木讷。


    不想他本以为是朵木头娇花的新妇,竟成了他触目所及,唯一有趣的人物。


    他用胳膊肘了肘沈熠柔:


    “不如,我们从朋友做起。”


    沈熠柔虽不答他,实则也睁着眼并未睡着,如郑序所言,她确实可以说她不愿。


    但她没有那么做,她无意与夫君婚后不合。


    她必须借着夫家继续出门、入宫,她还有坚定不移的事情要去完成。


    郑序的为人让她稍稍松了口气,日后她拿捏他,应该要容易得多。


    回到现在。


    车内。


    郑序说了这五字,说明他一眼看出她与李元亨并无私情。


    她仍是回郑序一句不轻不重的:


    “你不要乱猜。”


    郑序挑了挑眉继续看书。


    两人相安无事过了两盏茶的工夫,听外头的郑家管事禀道:“六公子,六夫人,门口有宫车来迎,要换个驾了。”


    沈熠柔立即去掀开车帘,入目的,正是那朱墙金门的宫城。


    她今日入宫,是必须要去见一个人的。


    第56章 叶满梧


    提携君恩闻伤走,独我未语泪先流——拂来


    郑序擅武,无需踏凳一跃便下,转首便将手递去,要搀在后的沈熠柔下车。


    管事嬷嬷和提着踏凳的小厮瞠目站在一旁,还是管事嬷嬷最先反应过来,给小厮使眼色,“还不去?”


    又碎步过去低声提醒自家孩子,“哎呦我的六哥儿,我的小祖宗,成了婚的人,在外头得稳重些......”


    小厮跑来放了踏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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