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你,一个泥菩萨,都自身难保了,你还有余力能保护她吗?


    可怜她死心塌地地跟着你。


    可你呢?上次在荆府,还是这次在桥上,不过一次次将她带上死路,没有我她都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怎么,赢了一回荆氏,你就真当你自己是个玩意儿,是个乱世枭雄了?”


    李元亨其实清楚,他此次故意勾他过来,就是有话要发难,他等着,也受着他说的这些话。


    末了只平静问:“说完了么?”


    韩伯衷诡异地哼笑几声,向后退去,往上走向更能睥睨他的高处,“你是在与本公子谈条件?你——”


    也就是这时,李元亨突然扬了手上拐杖朝他关节处挥去,几分看似不重的力道打在韩伯衷膝盖上,让他一时承受不住双膝跪了下去。


    膝盖骨狠狠磕在那石阶上,碎骨一般的疼直捣天灵盖,让韩伯衷叫了出声,如熟虾弓起身子。


    下瞬李元亨已绕到他身后,踢拐上手,打横拦在他脖前,两手各持一边,拐杖登时化作凶器,停留在他的颈间,李元亨声音寒冷若冰封:“让他们开门。”


    局势逆转,韩伯衷心有不甘,答应得慢了一息,李元亨便毫不客气地摁压横杖,勒得韩伯衷喘不过气,爆红着脸。


    李元亨沉声:“我说,让他们开门!”


    韩伯衷只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痉挛着举起一只手示降,然没等他喊开门,那门便从内破了开来。


    韩伯衷倒在地上,面色痛苦地去看,一束光照在李元亨身上,而后随着大门敞开遍布他全身。


    他曲着一条腿,撑着拐,被光勾勒成一个石山般的坚韧身影,嚣张的家奴已被四名司兵先后制服。


    玉贞拉推开门,若被神手点燃的身影朝着他奔来,李元亨心里燃着一道炙烤他的地狱鬼火。


    虽疼,却点亮他。


    他丢掉拐杖,张开手将她接住。


    二人紧紧相拥。


    他将她越抱越紧,用尽所有力气,想将她融入自己身体里,玉贞拍着他的背:


    “不怕,不怕,谁也不能分开我们。”


    他闭起眼,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燕子羽毛一般的睫坠落了,诞下一滴仓惶的泪。


    因为他爱她。


    却配不上她。


    第54章 被强吻


    雨时水有涟漪,晴时耳边鸟语——甜釉


    他的脑袋缩在玉贞肩上,整个人耸着,呼吸粗重,不知是因为情绪紧张还是因为哪里疼了。


    她推了推他想说话,却发现被抱得实在紧,肋骨都压得抽不出气了,反被口水呛到,短促咳了两声,“太,太紧了......”


    李元亨这才擦了把脸,松开了她。


    玉贞将他搀着,下了平地,浑身来回打量几遍,又看了眼在原地装死的韩伯衷,“他没欺着你吧?有哪里疼,尽管跟我说,我帮你打回来。”


    李元亨挤出苍白的笑容:“没有,他没碰着我。”


    玉贞这才摁捺下那口气,回去给他捡拐杖。


    韩伯衷这时候缓过来了,抬手喊管家扶他起身,不料玉贞突然将拐杖一横,又将那管家吓停,他弓着腰,手僵在半空。


    韩伯衷侧躺在地上,扶腰扭过脸来对着她,那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玉贞挥舞拐杖,以棍直指他鼻尖,冷硬道:


    “这次是你救了我,即便用心不正,我也不予你记这个仇,但下次,你若再敢这般欺负他,我就是豁出去这条命,也会跟你讨要个交代!”


    这时下人请的大夫来了,看着玉贞棍指自家公子的这一幕目瞪口呆,“还治么.....”


    “正好,留给他吧!”玉贞冷脸收了棍跨过他离去,湿冷裙角擦着韩伯衷的脸,喊了其余司兵走。


    他没由来地冒出“自取其辱”这四字,而后就像是魔怔了一般,管家去扶他,他半边粘在地上,就是不肯站起来。


    管事只管哄他:


    “爷?公子啊,起身吧?腿疼,还是腰疼?老奴背您!两只白眼狼罢了,回头咱们再狠狠治了他们!”


    韩伯衷不点头也不摇头,管家便蹲身转去背,几个下人合力将韩伯衷搬上了他的背,再拖着送去大门。


    间隙,韩伯衷侧脸望去,四名司兵紧紧将那二人围在中间,他们互相搀扶着,在摇曳的火把中缓步离去。


    再未回过头看这边一眼。


    韩伯衷没由来地涌上悲伤,一关了大门,三十有几的男人竟因爱而不得,捶着胸大哭一场。


    经此插曲,李元亨和玉贞身边再没敢离人过。


    玉贞回去有司兵接送,李元亨下榻处有仇纤过去照料,相安无事一个月,熬到了农历八月,已是溽暑时节。


    他胸口面上那块肉总算长好,除了不许猛跑大动,平时行走坐卧都没什么妨碍。


    中秋这日,仇纤一早让家里人去菜市杀了土鸡,剁了一条全瘦的排骨,还有几只活灵活现的母蟹,在李元亨的厨房里烹煮煎炒一上午,风风火火凑了一桌席,又让人去喊玉贞。


    “驾车去接人回来,这么热的天,单靠那两条腿,还不得满身汗。”说着刨了一碗酸梅冰沙放进食盒里,“让她路上吃,别捂出满头焖子。”


    “嗳,夫人真周到。”周围人都看在眼里,陆家夫妇是真把元亨媳妇当女儿来照顾了。


    玉贞回时三人都已上桌。她跑得脸色略红,身上也是件水红色的立领薄衫,两只手腕上套着她送的那对翡翠玉镯。


    仇纤向她招手:“好姑娘,你坐我这里来。”


    玉贞坐下后,她转手现出一口脸大的刺绣锦囊,原是又有礼物要送,待从锦袋中取出,竟是珍珠和和田玉所串的长命锁。


    “这太贵重了——”


    “这有什么,我已将你当我女儿,我们几个一路过来早已不分内外,”不顾她推拒,要给她戴上,“其实是我要做些对不住你们的事儿,这礼,算是我的赔礼,你一定收着。”


    陆承也点头附和,玉贞下意识看了一眼李元亨,仇纤趁机将项链套入她的脖颈,摆了摆正,“不用看他,他也有呢,新衣新鞋,一年的我都准备了。”


    玉贞想起不久前李元亨所说的话,其实她知道的——陆家夫妇要带着小籽儿离京了。


    但她懂事,没有先开这个口,而是给他们夫妇留足了体面,直至酒过三巡,陆承才闷头酸鼻道:“你师傅我啊,要灰溜溜地走了。”


    小籽儿失踪差些被砍手脚的事,对夫妇俩打击不可谓不重,陆承寻小籽儿那几日长出的白发还未褪去,仇纤脸上的疲惫和紧张扑了妆粉也盖不住。


    仇纤抹了泪,不舍地道出了心里话:


    “我们是有意要为你们操办完婚事的,却不知是我家,还是李哥儿那头,得罪了什么人物。


    李哥儿为了小籽儿挨了一刀,命都要没了,我们要是那时就走了,那还是个人吗?


    便与老陆合计着,等李哥儿身子养好,再问问你们,要不要同我们回乡,前几日,老陆也都套过了李哥儿的话,他说在京城还有要紧事,不能和我们一块回乡去,于是......只好......


    这京城水深,我跟老陆无非两幅骨头,扔罢了路上去叫人踩踏也没个紧,只是可怜小籽儿,为了小籽儿能平安,我们也真的不敢再待下去了。


    只是我们这一走,你们的婚事......恐怕是顾不上了。”


    仇纤越说越无力,已要当堂抹泪了,玉贞反握住她的手安慰:


    “我们还年轻啊,成不成婚顺其自然便是,不必急于一时。伯母伯父只需按自己的意愿回乡去避开风头,将小籽儿周全养大。待秋时休沐,我们再去看望您二位。”


    李元亨听着她这话,措辞滴水不漏、情绪也恰到好处,玉贞也在这时望向他,眨了眨眼,调皮似的,要求他的夸。


    他回了个颔首,唇瓣也温柔弯起,等她一转回头与仇纤说话,脸色僵硬,拿筷子的手又立将筷子紧紧攥住,压抑内心激荡的簇簇浪花。


    陆承看出他的不对劲,当时按下未表。也因夫妇二人在场,玉贞没和李元亨单独相处,她还要去上下午的值,临走前趁着大人们不察,用葱段一般的指尖,勾了勾他粉色的耳蜗。


    李元亨耳朵麻痹,她俯身朝着那处呵气,语气轻快:“乖乖养伤,走了。”


    玉贞转身迈步,李元亨心一颤,看着她的背影,想去抓住什么,最终只是克制地伸出手,让她扬起的水红纱袖在手心拂过。


    仇纤没想太多,站起身就要收拾,陆承拦住她,“这个不急。”又拉过她的手引她坐下,问起对面的李元亨:


    “拂来,你对她,是不是有另外的安排?”


    仇纤不明所以看去,见李元亨脸上怅然若失,他垂下脸,看着自己大腿上空空如也的手心,喉头阻涩。


    *


    陆家夫妇带着儿子离开那日,城中的月季与紫薇开得正盛,李元亨和玉贞跟来送行。


    晴日里的渡口人流如织,靠岸的客船临栏也插了不少彩帜,整个都是生机勃勃的模样,玉贞心下是真为他们高兴,还有些隐隐羡慕,他们至少还有片故乡能回,也有几户父老乡亲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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