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家妇人!性命攸关的时候不许喧哗!”
玉贞被一斥,登时卸了力,高敦平复叹一口气,径直拉着她掀帘进去,“我也不好说,你自己看吧。”
一进去便被大夫瞪住,轰他们:“出去!”
“先生通融,正是因性命攸关才带进来,这是他家妇人,好歹让看上几眼。”
大夫闻言这才让开去忙。
玉贞看一眼便遭不住地捂住了唇。
满眼的红。
床板上他的衣服已被剪碎,赤裸着上身,歪斜正面躺着,胸口处一惨不忍睹的血洞,内中血若泉涌之势,蔓延至腰部、腋下、右胸,乃至整个半身,只是都已干涸。
玉贞脚步含铅般重,颓唐跪坐在床头边,既不妨碍大夫,也能看清他此时的脸。
那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已布上青紫脉络,再看眼睛,平日总略带倦意的眼皮只剩下三条淡淡褶皱,灵动的鸦睫纹丝不动,就仿佛真的已经死了一般。
一个大夫急道:
“你个小娘子看够了没?没死呢,还有口气,身子骨结实的,熬一熬又不是没机会,还不到你哭丧的时候!
我们要缝针了,都是些割肉穿肠的东西,你个姑娘家家的,不想受恶心就赶紧出去!”
玉贞忙胡乱抹掉眼前潮水,视线清明,语气冷静地说:“就让我在这陪他,我绝不妨碍你们。”
“你不怕?”大夫奇了。
“我不怕。”
她连人都杀过,还有什么好怕。
也不好再耽误,他们没继续赶人,就这么开始了。
伤口较深,针过了火,先挑出胸口里面的一层收缝,才下针,一直昏迷的他就痛吟出声。
玉贞着急看向大夫。
大夫反手擦了擦汗:
“想来是那麻散汤没起效,他痛得狠,牙咬得太紧,笼统没灌进去几口,如今天儿热,伤口不能敞着太久,还是处理了保命要紧,等不了了!喊几下无妨,他要是想挣,你将他肩膀摁住!”
玉贞只能点头配合。
可那样细长的针戳入本就被划开的伤口,已是痛上加痛,每缝一道,还要拉线收紧,将洞口强行闭合,意识薄弱的李元亨无助地叫出声,他想摆脱这种折磨。
玉贞的眼泪不争气地冒出,她起身,在他耳边唤他的名字,“拂来,拂来听话......”
他似乎冷静了一会儿,当毒蛇袭击般地紧痛再次袭来时,他的身体开始一紧一缩,脸扭动着,不受控地抽搐挣扎,大夫也急得跳脚:“针要断了,快摁住他!”
玉贞狠下心,与另一大夫一人摁住他一边肩臂,确保针线能继续在伤口处凌迟一般穿梭。
慌忙间,她的热泪砸在他唇上,又被那处烧灼的温度瞬间蒸发。也许是痛得太久,身体为了自保对周身的一切都开始麻木,他不再挣扎,只在口中念着什么。
玉贞与那大夫松了口气,她侧耳去听他的呓语。
那颤抖无辜的嘴唇喊道:“我疼,我.....好难受,你救救我。”
他说:“玉贞,救救我。”
玉贞身躯一震,肺腑混搅一通,气顶着肺就是吐不出来,她伸手托住他的下巴,将脑袋贴在他的脸上:
“我会救你的,我一直都在。”
总共缝了三层,那洞口收住了,又敷了冰凉的药草缠上纱布,喂了一碗安神退热的,后半夜,他不再喃喃噩语,得以睡去。
玉贞打来水,一点点擦净他身上的血渍,点烛守了他一夜,直到天将明才有了些困意,小心趴着床闭眼歇会儿,却也没能睡沉。
李元亨一醒,她便也惊醒了,一双眼里都是血丝,而且因为泪水浸泡的缘故,眼皮也是浮肿的。
他才动了动手指头,玉贞摁住他,“不能动,大夫嘱咐过,至少原地躺上个三天,让伤口长一长。”
他的记忆都停留在救下小籽儿,自己被一根尖毛捅穿那刻,可即便不知道后来经过,也能猜到她经受了怎样的惊吓,又是如何不眠不休地守了自己整夜。
“对——”
“不许说这种话。”玉贞将食指点在他唇上,吸了吸鼻,“要不要喝水?”
他将覆在唇上的手自然接过,攥在手中,又轻又软似一朵云,因为没有力气,便点了点头。
玉贞去外间要一杯温水,也叫醒了熬头瞌睡的陆承和高敦平二人。陆承从睡梦里紧张地跳起来:“怎么样是不是醒了?!”
她点点头,手摩挲着杯身,“方才醒了。”
两个男人脸色一松,期期艾艾跟着玉贞进入了里间。
绕过缓风的屏风,他们看见李元亨身上所缠的纱布,都不忍心。
陆承说了几句,年纪大了,加上连日不睡,情绪激动之下已有些撑不住,他不敢让李元亨反过来担心自己,匆匆出去,为李元亨准备些养伤需要的东西。
高敦平拉了凳子搬腿翘起脚,看玉贞用勺子给他喂水,摇了摇头,笑他福大命大,掏心窝子说了很多话:
“昨夜可把人家担心坏了。说句实在话,走水救火你强,跟蛮人斗殴却是差了那么一截,当时刀都离身了,你单只身子朝那伙人去追,不是送命去么。”
站起来告辞,将独处的机会留给他们,但末了忍不住感慨:
“定个亲也这么一波三折,肯定得罪人了吧?我真想不通,这见血见肉的兵马司有什么好留的?还让你媳妇过关斩将地考了进来。”
越说越觉这话在理,干脆劝道,“近来风头怪,总出人命,老子不干了。
你们不妨也辞了这阎罗王派的腌臜活,跟陆先生陆夫人他们一道回乡另谋生计,图谋个白头偕老为是,走了啊。”
人走了。
只留下玉贞和李元亨彼此相视。
李元亨窒闷着,呼吸不畅,担待着伤口,缓缓靠了一点起来,与她说话:“昨天,是不是很担心?”
玉贞神情委屈,声音发颤:“担心死了......你怎么就不要命呢?你差一点就没命了,知道吗?”
他下意识又要说对不起,却想起她不让,便执起她的手:“当时情急,怕不追,小籽儿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下次还敢不敢了?”她嗔怒。
李元亨抿唇,轻声道:“再不敢了。”
玉贞小声说“姑且先原谅你这回”,俯身将头枕在他的腿上,“我现在要睡一会儿,我真的好困啊......”
可是。
她睡梦中也流眼泪。
李元亨为她擦掉眼泪,心想,每次他以为自己即将得到幸福的时候,就有意外会让他认清事实。
而他想要爱护的人,也被迫跟着他担惊受怕,甚至面临相同危险。
于是,他不得不开始质疑自己,对着她的睡颜喃喃:“我真的能让你幸福么”
此日过去,李元亨遵循医嘱在医馆内留待五日以防万一,第六日他被下属抬回家中,他不能动,亦未再去衙署,可玉贞必须照常上值,便每日下值后为他擦身和换药。
接近暑时,公务繁忙,有时拖得晚了,李元亨不放心她,让她天黑后就不要过桥来了。
但玉贞总不放心。
观他劫后余生,难免会患得患失,每回都还是过去。
高敦平一般都顺便跟着送一程,一晃半月,小籽儿被捉的风头也过去了,加上他老母病起,他不好再耽搁,便辞了差家去了。
今日这段夜路,只能玉贞一个人走。
她手上提着食盒,一手打了个灯笼,穿鹅黄色蝴蝶圆领衫和鸦青色花罗长裤,往李元亨的宿处去。行了几十步,总觉身后有一双眼睛烫着背脊,猛地回望,确实见小路尽头有一魁梧形状。
她骤然警觉,脚下立即加快了步伐,可身后的脚步也随之加快,因太紧张未曾看脚下,鞋头勾上一块翘起的石砖,瞬时摔了个狠跟头。
她痛吟都来不及,食盒与灯笼全不要了,爬起身就拼命地往前边跑,不想过桥前,桥洞底下亦爬出一排鬼影,若是一般人魂都要吓散了。
玉贞却清醒得很,看他们的体格和神态,就是黑市那伙人不错,他们快跑着将玉贞围住。
玉贞脸上冷汗冒起,逼迫自己想办法,眼下巡逻的兵刚走,正是四顾无人的糟糕时机。
这些人渐渐将她往黑漆漆的侧巷子里逼去,她不敢想若是进去了,会发生什么,其中一人肥腻的大手来压住她的胳膊,她闪身躲开,突然猫了身子,穿过二人间隙,敏捷往桥上跑去!
边跑边发觉对岸亮起些细碎火光,想着是巡逻的官兵,便高声喊叫,这也将追她的人惹急,上桥梯来捉她。
玉贞反抗剧烈,他们便将她的腰身往桥柱上压,无数双黑手捂住她的口鼻,仿佛要在这里将她活活憋死断成两半。
玉贞疼痛到麻木,眼前已阵阵昏黑,在窒息间听见岸对面敲了铜锣:
“桥头何人行歹!”
却不知是真是幻,但身上力度确实松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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