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的巷里人瞧他们穿着吉服,都提着菜篮子过来贺喜。


    李元亨很快被闹得不好意思,被玉贞推上了马车,叉腰神气道:“你们别逗他了,我这个夫婿脸皮薄。”


    “呦,李总事怎的,还能比那小娘子娇羞了去?呵呵呵呵。”大娘捂嘴咯咯笑。


    玉贞咳了咳嗓子,跟她咬了下耳朵:“他是要入赘给我的。”


    大娘瞪了下眼,还想问,玉贞已经跟兔子似的钻入了马车,马车开动后,大娘还追了几步,叨叨着:


    “真的假的啊,李总事高风亮节的,真要当那龟孙赘?嗳,别走啊!咋跑这么快——”


    马车内传出玉贞银铃般的笑声,肆意又张扬,李元亨在外亲自赶着马车,想她一定捧腹,笑得肚子疼。


    “李拂来,我跟人说你要入赘,你怕不怕?”


    “怕什么?”


    她将门帘掀开一道缝隙:


    “闲言碎语啊,像我阿爹那般觉悟的可不多见。在世人眼里,只有穷小子和病秧子,再就是那没什么本事的软饭子,才肯上门当赘婿的。那大娘回去,指不定要怎么添油加醋地编排你呢。”


    “如何算编排?”


    “嗯?”


    李元亨微侧过脸,深深的双眼皮下翘着乌睫,像山水画里两撇可成魂的燕翅:


    “你说的是实话,我就是要入赘给你的,这一点,我早已同师傅和师娘言明,今日在场的人,也都知道。”


    玉贞闻言愣住,因太过惊喜,反停了笑,“那以后我养着你,但不许你后悔。”


    他笑了,那双燕翅上下飞动,轻盈得似要钻入云间:“我不会后悔。”


    一路快马加鞭、顺顺利利地到了陆府,正门上已挂了红绸提了一对鸳鸯和一对画眉灯笼。门前站着陆家的管家老赵,他见四角挂了红穗铃铛的马车停在门前,擦了擦额上汗水,匆匆抬脚下阶迎人。


    李元亨才跳下车,就看清他脸上那一幅要哭出来的慌乱神色,再看他额上,擦下去的汗水被日头一照,又很快冒了出来。


    里头的玉贞也想下来,方起身来掀帘,李元亨用手将帘闭合,玉贞不明白,懵着问:


    “怎么了?”


    “没怎么,你先别出来。”今日是吉日,他不想惹得玉贞不悦,走几步带管事到一边,又侧耳细听,府内并无聚众谈话的热闹之声。


    “赵伯,是府上有哪里不对了?”


    老赵凝神沮丧道:“按理说这样大好的日子,万万不该出桩子事的......


    今早备喜糖去的时候,夫人带哥儿上街顽,早上也没那么多人,可一转眼的功夫,哥儿就在街上丢了,怎么也找不着,哥儿那么小,夫人哭得昏厥,老爷也急得报官去了。”


    李元亨脸色剧变,僵立在原地。


    身上所绣的的百花和双鹤,也一下凋零枯萎了下去,失去了原本鲜活的颜色。


    老赵哀道:“准备了这么久,夫人不想辜负了,还要撑着身体站起来,想先替你们把这定亲的仪式操持完了。


    可不知为何,原本请来的客人今日也没来几个,倒是有个关系不错的亲戚,偷摸摸地敲着后门进来了,说凌晨家里被人放了箭,箭上绑了个血条——”


    老赵将那捏的皱巴巴的字条递给他。


    “谁要是赶来陆家吃酒,谁就要.....这还有谁敢来......谁都不敢碰了这个晦气!


    夫人看了字条,笃定小哥儿不是丢的,是被这放字条的给故意拐走了!


    这自己一吓自己,是气急攻心,再也起不来了,眼下大夫还在府里头扎针呢......李哥儿,你说这可怎么好呐......”


    老赵抹了抹泪,破了声线,嘶哑道:


    “如今的官府酒囊饭袋多,关键时候不顶用了。又是一个八岁的稚嫩小儿,连回家的路都认不清,还不是别人想把他怎么样,就能把他怎么样了......”


    纸条上字色猩红,以流淌的狗血写成了让人胆寒的八个字:


    若赴陆宴,有去无回。


    老赵所隐的那个字,是“死”字。


    李元亨呼吸滑过喉管,刀割一般,将那字条捏成了团,狠狠攥在手心,他像是被人当头棒喝一般,人止不住地猛烈颤着。


    察觉到什么,他调转过头。


    玉贞不知何时已悄悄下了车,将二人的对话不近不远地全听了去,她的目光悲冷,怜悯,就是没了喜悦和幸福......


    好苦啊。


    真的好苦。


    他们以为会越来越好,但是没有。


    他们根本未曾逃脱出命运的诅咒。


    玉贞艰难抬步,红色裙摆在风中凌乱摆动,这样浓艳的颜色,如今看来,反倒成就了一场得天独厚的捉弄。


    她走至他面前,两片嘴唇黏在一处,失去一切力气,发不出任何声音。


    两人之间不必再多言一句,已立即互通了想法——是司礼监的报复来了。


    他们是有预谋的,不然不会不早不晚,就选在他们定亲当日来动手,如今那些宴客暂时安全,可小籽儿却生死不明,按照司礼监来折腾人的手段,可谓是凶险万分。


    若这个孩子因为他们有了什么三长两短......玉贞光是想象,便已脸上血色尽无。


    但她必须冷静,冷静下来,去做些什么。


    她抬起残余温度的手,摸了摸他僵硬的脸,又抚摸过他流露悲愤的眼,将仅剩的温暖渡给他。


    “拂来,你去帮陆先生,我去陪着仇夫人,小籽儿一定会平安无事,我等着你们,带着他回来。”


    李元亨走了几步,干净的靴面粘上了泥灰,他想到什么,将头上簪花的乌纱帽摘下,放到她手上:“敌人在暗,刀枪无影,我不在你需自保,留在陆家不要外出,直到高敦平来接你。”


    她眼眶酸重地点点头。


    “你也一样,不要单枪匹马,不要走小路,带上些陆家的人,同你一块去衙门。”


    李元亨握了握她袖下的手。


    临走前,她听见他声线破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此后李元亨与陆承两个男人,走遍了所有能走的衙门,连着九日过去,小籽儿渺无音讯,如今失踪的幼童子多,有拐去卖了那些不能生的人家的,也有拐了打断腿养成乞丐的。


    衙门没几日就懒怠下来,不肯真心寻了,只剩下陆承和李元亨两个人发疯了一般地寻找小籽儿。


    玉贞白日撑着身子去上值劳顿,晚间就回陆府与仇纤同吃同睡,即便睡了也不敢睡沉,怕仇纤一头痛脑热了便想不开了,人夜里寂静时是最容易想不开的,玉贞怕。


    她真的怕。


    怕自己的一意孤行,最终害了这些对自己好的人。


    已不知是熬到了哪一日,老赵眼泪纵横地快跑了进来,在院子里拼命大喊:“夫人,找到了找到了!咱们宝贝哥儿找到了,福大命大,身上还是全乎的!”


    玉贞跟仇纤听见,仇纤猛然从床榻上爬起,引起一阵剧烈咳嗽,等不及穿戴整齐,就要玉贞搀着她出院子。


    两个女人中衣外披了件同色的披风,疾走出了院子,“小籽儿在哪?!”


    “正要带回来!老爷带回来了,是李哥儿找到的,他真厉害啊,捅了黑市窝子了,将小籽儿找着了,差一些就要断手脚了!”


    “天老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仇纤满面泪痕,“小籽儿能回家来了,拂来呢,他闯了黑市,伤着了没,也一并回来?!”


    老赵正要说,他用力一拍大腿,喊道:“李哥儿受了些伤,出血厚,说是昏过去了,正在医馆子让大夫急治!”


    “什么!”


    玉贞喊了出声,将仇纤交给婢女,踉跄下了寝房的台阶,“哪个医馆?!”


    “......”


    “说话!”玉贞吼道。


    第52章 救救我


    暗室逢灯,枯木逢春,只要坚持等,柳岸会花明——甜釉


    烧尽的蜡烛滴下蜡泪,整个医馆内笼罩着一层焦灼的汗黄,大夫们神情严肃,脸上冒汗,围在床边俯身用力摁压、绑布,不停忙碌。


    玉贞提裙赶到时,一阵逆来的风将她吹得思绪空白,方迟疑进去,里间便端出一盆泡了巾子的血水来,她看得满目惊惶。


    高敦平皱着眉,时不时掀帘探身里头,身上、手上也尽是血。


    他一回头看见玉贞:“你怎么来了。”


    玉贞脚步虚浮,他上前来将她扶住,叹了口气:“你不该夜里出门的,你还是来了。”


    怎能不来?!玉贞揪住他沾了血的护腕,指甲里抠进干涸血渍,立即像指尖长了红月牙:


    “他伤在哪里?”


    “......左胸。”


    左胸为心脏所在之处,玉贞胸口处也似被利器同刺一般,猛烈的钝痛将她穿透。她微微躬起脊背,想以此来缓解疼痛:“......他会死么?”


    “......”


    “实话告诉我!”这已是她第二次大吼,惊动了里间大夫,按压止血时齐齐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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