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熠柔因为怨他,怄气似的,从来不肯踏足过这里,直到今日她从家中逃出,仅凭一双脚,突兀地闯了过来。


    然后,她看见了院中的那一株苦楝树。


    苦楝花,是她素日最爱。


    “至少让我,知道你的心意......你一直装作不爱我,可你装得不好,装得不像。”


    他扯了扯干燥的唇:“是,我的演技,没有你好。”


    “当初分开,你说你不再爱我。”


    “我没有不爱你。”


    他就这样在暗中说出了实话,好像再也没有坚持隐藏的必要了,声音干涩,让人听了难过又遗憾:“我只是......不能再爱你。”


    他自身难保,他的爱对她是连累,他不该再爱她,但他的情感仍旧挣脱了理智的枷锁,他从未停止对她的爱。


    沈熠柔落下泪来。


    顾择时不忍忽视,撑起身,忍着身上伤口的痛楚,用温热的指腹将那些泪痕胡乱擦去,没有什么章法,“沈熠柔,日后,别在你的丈夫眼前这样流泪。”


    他会怜惜,会动心,会爱她。


    他自私地希望,只有他能拥有这种感情,因为喜欢她这件事,已是他人生中唯一的慰藉。


    沈熠柔将他的手取下,握在手中,平放在膝盖上:“虽然你不肯说,但我已经知道,你在为皇后做事。”


    他眸色更暗沉几分,紧绷住唇,他有太多难言之隐。


    沈熠柔道:“皇后威胁你,是不是?你掌握不了你自己的命运了,是不是?”


    他沉默着。


    沈熠柔确认了答案。


    “那么,如今我也是了。”但她又转折道,“可即使我要被迫嫁人,我也还是不会放弃。我不会放弃抗争,也不会放弃查清楚有关你的真相。”


    她将他的手越握越紧,像是起誓。


    “总有一日,我的命运会完全掌控在我自己手中。到那时,如果你还在,我也会拉你一把。所以你要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养伤,不要自暴自弃——”


    说到此处她已经颤声,顾择时亦眼前模糊,她问,“你相信我吗?你相信我能做到吗?”


    顾择时睁着刺痛的眼,嗓音潮哑:“熠柔,我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你的能力。”


    见她第一眼,他就挂在了他的心上,后来有幸被赐婚,他兴奋得睡不着觉,也曾是少年将军,那时还能勉强配得上她:


    “熠柔,从来都是我高攀你。”


    顾择时涩痛的眼角倏尔落下一行泪来,泅入他的领口,透出一处当锦衣卫后,落下的旧伤。


    沈熠柔看着那些痕迹,掩面痛哭出声。


    顾择时将她搂腰抱起,抱到不大不小恰好可容二人的床榻上来,让她的背脊贴着他的胸膛,“道别的话,我不想说,我不想和你,就到此为止。”


    听着她的哭声和怀中脊背的震颤,他双手箍紧了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熠柔,别哭了,我会活下去,吃饭,睡觉,都如你所求。”


    沈熠柔的哭声并未持续太久,她很快冷静下来,只有肩膀偶尔会一抽耸。他的身体紧实,无一丝赘肉的身体轮廓像坚实的树,将她包围,镶嵌在内。


    严丝合缝,恰到好处。


    沈熠柔转过身,两人便面对着面,衣服凌乱地堆砌在一起,她脸上未施粉黛,只有眼和脸颊因情绪透出晶莹的粉来:“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要你帮我。”


    她这样,他什么都会答应她。


    “好。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你开口,我就去做。”


    谁想,下一瞬沈熠柔抬手解了自己发髻上的簪子,让一头青丝散落铺开,手贴在他的胸膛上抚摸,在他尚未反应过来时,已翻身跨上了他,俯身去吻住他的唇。


    顾择时浑身血液激流,在她的舌头钻进来时将她扯开,不可置信:“你做什么?”


    “你不愿意?”


    “熠柔,不要胡闹!”


    “我没有胡闹。


    我说过,这世上没有该不该做,只有我想不想做。


    你是我爱的人,是我最想靠近,最想与之踏入洞房的男人,我的身体我要自己掌控,我不想把身体交给一个陌生人,我只想交给你。


    这是我想做的事,我需要你啊。”


    顾择时情绪已然万千,目光复杂,他有他的顾虑,他必须为她日后考虑,控住她的腰,将她翻身压在身下,又隔了一定距离:


    “贞洁,是大多数男人都会看中的东西。你跟我有过,你以后的生活,何以为继呢,不要这样,不能这样,阿柔。”


    “那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从不畏惧,男人的威严。”


    顾择时抚摸上她的脸,叹息:“可是我怕,我怕,你会过得不好。”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她眼中有珍珠般温润又坚韧的光芒:


    “我心意已决,你要么成全我,要么现在就将我一把丢了出去,我们之后再也不见。”


    顾择时深深吸气,又深深吐息,他胸膛剧烈起伏,腰下不受控的变化,从疲软到坚硬,还有脸上的挣扎,痛苦和纠结,还有一点点的动摇,都被她尽数察觉。


    她突然猛拽他的领口,抬身去咬住他的唇,尝到猩热的血味,顾择时脑中最后一根紧绷的弦也被扯断了。


    他卷起她侵入的唇舌,反客为主,拼了命地回应她。


    夏衣单薄而服帖,他宽阔的手狂风般扫过她身上每一处起伏,最后停留在她的臀上,掐住她的臀肉,再一翻转,让她伏坐在自己身上。


    “你来动。”


    “鱼水之欢,我给你。今日你想怎样就怎样,直到你觉得尽兴为止。”


    沈熠柔在这种事上没有过经验,她确实不会,但凭着研习过的春图,还是磕磕绊绊,又略莽撞地将其纳入。


    滋味太烈。


    有些疼,有些酸,也有些麻。


    是比任何菜品都更复杂的味道,也有更为长久的潮意和余韵。


    天亮前。


    他为她从里到外穿好衣,搀扶着,将她送出门,月下苦楝花似捧捧飞雪。


    她望着他的眼睛,留下一句:


    “你等着我。”


    他久违的,明媚地笑了:


    “我等着你。”


    等我。


    等我自救后,再把你救出来,我的爱人。


    第51章 甜又苦


    簪花人有意,共祝年年醉——甜釉


    夏至之后,天气一路转热,花香总是沿河吹向阡陌中鸡鸣柳绿的黄酱胡同。胡同里靠右数去第十七家,便是玉贞住的屋子。


    她今日起得早,抬手掩着哈欠出了门,但一见了门前拉马车接她的人,脸上的困意和疲倦便一扫而空了。


    今日可是他们定亲的日子啊。


    请婚书是五月十五所写,自那日后虽说又生了许多波折,却拦不住陆承夫妇为他们操心成婚的大事。


    因之前有过命的交情,陆承已认定李元亨为他的义子,后头也由他全权为李元亨出面操办婚仪。


    他喊上韩明,一同提了雁鸭上门,提亲、问名,合八字......这一通忙碌下来,就已过了大半月了。


    翻至六月中,又碰上京城里灾民起义讨伐荆氏一案,兵马司停了内员休沐,这定亲便一拖再拖。


    如今案子好容易结了,陆承和仇纤都觉夜长梦多,不可再拖,马不停蹄去城隍庙重算了吉时,最后就选在今日。


    早几日送来衣物,让他们今日去陆府过了定亲仪式,还提醒他们,府内要备下几桌客席请亲客吃酒,若是有其他想请去的朋友同僚,再反了册子送去,他们自当添上。


    此时李元亨从马车上下来,着的便是一身正红色的大袖圆领吉服。玉贞背手,提着步伐灵动走向他,他也一瞬不瞬地温柔盯着她的脸。


    直到她走至他面前。


    他很少见玉贞如此盛装打扮,本就浓烈大气的眉眼都涂饰得十二分精致,如翡翠芙蓉,也如山巅灵芝。


    玉贞提起裙摆在他面前明朗地转了一圈,红色马面在脚面上旋出丛丛石榴花的纹样。


    他克制的唇角不禁跟着上扬,笑意深深。


    玉贞转了一圈停下,昂首问他:“我今日美么?”


    可如此聪明的人,却有些愣怔了,竟半晌回答不上来合适的形容,待回过神,缓缓说出为倾慕她而写下的那句诗:


    “靥如月中芙蓉天海玉,声如泉冰灵莺霓裳曲,动肖雪兔狸猫,惊春趣,衣着百墨风流,胜丹青。”


    玉贞耳朵是听进去了,但过了一遍脑子,脑子不好使了,什么猫跟什么玉来着......越理越乱后,她回出来一个:“啊,我知道了。”


    李元亨失笑:“......是夸赞你的意思——甜釉,你穿这身,很好看。”


    玉贞扬腮弯眼,一副自然如此的明媚神态,将一直捏在手上的那枝紫薇抬起,插在他乌纱帽处,退开一步满意地拍了拍。


    其实她也学了一句,“簪花人有意,共祝年年醉”,这还算是应景,不过之后又拿了妇人的闺房词,张冠李戴来了,“头上有花枝,朱颜长相似,你要一直这么年轻漂亮,嗳,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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