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贞流泪笑道:
“阿爹,阿娘,我报了仇,你们,终于也可以魂归故里了。”
第50章 夏 定情
善始有因,恶行有果,邯郸有客,藏刀浮屠——沈熠柔
一切都结束了。
荆氏父子至此全死,但她身体里被迫失去的那一部分却不曾弥补回来,反而因没了这报仇的支撑,情绪的残缺没了遮掩,伤口处的洞口被风刮过,心房无助颤动,更显空荡寂寥。
天渐暗。
李元亨忙完,在兵马司找不到玉贞的人,一问才知她午后便请休回去了,他一路紧赶慢赶到了黄酱胡同。
从院外看屋内是黑的,李元亨脚步停滞,心中一紧。这一刻,他甚至感到惧怕。
直到推开门在昏天里寻得一抹剪影,他才暗中松了口气,将提起的那颗心又不动声色地放了回去。
——玉贞独自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抱臂缩成一团。
他害怕她报完仇,就自己离开了。
没走就好。
“......怎么不点灯?”他轻步走去,撩袍坐在了她身边,他一双腿生得较长,不必跨上石梯,也能双脚着地。
玉贞下巴抬了一下,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屋里有些热,我坐在外头,吹吹风。”
李元亨不知如何去安慰她,想着自己的厨艺她较为青睐,便道:“我去给你做饭,想吃什么?”
玉贞摇头:“我现在没胃口,也不觉得饿,你陪陪我。”
李元亨颔首,又看她窝着的姿态,突然将手伸过去,摊开掌心揉了揉她左边脑袋,玉贞下意识望来,他又收回手去,拍了拍自己的肩。
玉贞略笑,将脑袋靠去他肩膀上。
这一下让李元亨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他暗自沉迷于这种与她互相依偎的感觉,拈起脚旁一根莠子草在指尖拨弄,轻声道:
“你在想什么?”
“想了很多很多。都是爹娘还在世时,水仙坡的橘子也漫山遍野时的那些故事。我告诉自己,不要想了,但就是控制不住......”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李元亨一手将草丢了,揽住她的肩头,她闭眼自然将脸贴在他脖上,像是要融为一体那般去深嗅他的味道:
“行刑结束后,高敦平为我从刑部找来了荆氏被抄没的财产册子,水仙坡的橘山被朝廷收走了,再也不可能属于我,现在,我只剩下你了,拂来。”
这话听得人想哭。
他仰起头,昏昏的天上只有北斗星在亮。
玉贞在这时伸出手来揽住了他的腰,将自己更紧更密地往他身上贴合而去,他亦闭起眼,下巴磕上她的脑顶心,伸手将她反抱住。
伤口处的破洞被这个拥抱填上,他为她挡住了那股凉入心脾的风。
两人耳鬓厮磨了一会儿,身上的气味都染乱了。他确定她情绪好了一些,才道:“说起那本册子,其实今日我也找监察御史要过,我还抄录了一份。”
她缓缓睁开眼抬头,呼吸抚摸在他下巴上,“是有什么不对劲么。”
他这几日无空打理自己,下巴已经冒出一些胡茬,热风吹在上头,莫名有些酥麻。
为防失态,后仰背退了一些距离,抱着她的细腰垂眼道:
“是有一处。
还记得我吗之前去娘泪山挖罐子,半路碰见的窑工和管家么?当时他们手里拿的是一种红砖,你又说,红土只在娘泪山一带可见。”
李元亨说完,扭了扭腰。
她当时光顾着查勘橘山的下落,别的倒没多注意,但他的腰带拱着她的腰间嫩肉了,低声嗔道:“你干嘛,这时候,怎得还起这种心思了。”
什么心思?
李元亨脸上烧,“不是,我,我要从腰间拿东西给你看,你,你先起来一下。”
玉贞嘴巴一撇,不情不愿地坐直了身子。
紧接着看他在暗中摸索一阵,从腰下的囊袋中取出一张单子递给她,自己燃了火折子,将跳跃的火焰接近她手边:“打开看看。”
玉贞将纸展开,他在旁提醒:“荆氏在京城有诸多产业,私矿、桑田等虽有违规制,却也不足为奇,唯有这里——”
玉贞看向他所指之处,一下就对上了:“福运砖厂也是他的?”她想了想,“也就是说,他们不仅仅在水仙坡挖土烧砖,在京城也有这种生意,但这和我们要查的案子有什么密切关系么?”
李元亨神色凝重:“福运砖厂一直为公家所有,掌管砖厂的本该是朝廷要官。
我父亲在工部任职时也曾短暂调派入此厂监察,除了他,当时在砖厂里任要职的也都是工部同僚。
后工部被司礼监倾轧,这砖厂就挤入了不少司礼监的人手,我父亲甚少再提及,也逐渐被我淡忘。
若不是今日惊鸿一瞥,我竟真的忘了,两年前填平青天观的基底的,也是从福运砖厂里出来的砖。”
玉贞如何能不懂?她也变了脸色,握着的那张纸因用力有了裂痕,“荆氏惯来偷工减料,若是此厂后面实为他所控,那么青天观倒塌,很有可能和福运砖厂的砖有关系.......”
“不止如此。”
李元亨用克制的、淡淡的语气,说出了一个更为惊人和关键的线索:
“既然此砖厂承制青天观底座,那么为了砖块数量,就必须知道底座的尺丈,也就有可能保留下了,我父亲所绘的,最初的建造图。”
玉贞醍醐灌顶,一下丢开纸,握紧他的手,她看见他脸上隐隐抽搐的腮帮,低垂下掩藏情绪的眼眸,上去捧住他的脸,抬身以唇抵在他紧皱的眉心上。
在细吻中轻柔呢喃:“我会帮你的,我一定会帮你......”
嘴唇的热度太暖,他迟疑了,继而沉溺于此,但当天地起风,吹灌他耳蜗,他抽离出一丝理智,下意识要去推开她。
手悬在她腰间,颤着,捏紧,不敢动。
不想推开,不忍推开。
终是闭起眼,卑鄙地享受着,她比风更细腻的爱怜。
*
起夜风了。
顾择时躺在窗下的床边闭眼假寐,大夫嘱咐过让他闭门疗养,莫要贪凉吹风。
他若是想好,本该关窗。
但明明伸手便可够到的撑杆,他就是不去碰,微湿的南风吹落了一地粉紫色的苦楝花,花香混入风中,一并送入他鼻尖。
有双脚踩入,他耳蜗细动,蓦然睁开眼,直直望见天上那一轮冷月,冷月挂在天上。
冷月也长在他千疮百孔的心中。
他麻木地再度闭起眼,恨不得自己就此死去,摆脱这种提线木偶的傀儡命运:
“明月高悬,无能照我,镜花水月,终成一空。”
不想,一道与月同样清冷的声线响起,接了他的话,“善始有因,恶行有果,邯郸有客,藏刀浮屠。”
他心房一颤,猛睁开眼,猩红,残酷,又炽热。
一转头,沈熠柔承载着满身月光,像下凡的神佛一般,停悬在他的窗前。
他甚至分不清这是真实还是梦境,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沈熠柔见他如此迟钝,才冷冷笑叹一句,自己揭下披风上的锦帽:
“看来顾千户这四十大板,不仅伤了身,还丢了脑子?”
他这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撇开脸,“你不该来。”
“这世上,就没有我该不该,只有我想不想。”
她说着垂眸,看他固执背过去的身形,和背脊上隐隐透出的纱布的痕迹,“起来开门,不然你是要我翻窗吗。”
“......你走吧。”
“顾择时,如今都什么时候了?今夜我走了,你一定会后悔,还不给我起来!”她说到末尾一句,声音发颤。
顾择时认了命,不再僵持,爬起身拄着拐,一步一步挪至门后,解了门闩。
甫四目相对,苦楝花在她身后摇摆掉落,花香中含着涌动的暗流。
她昂着下巴挺身走了进去,也不看他。
顾择时微微懊恨,郁郁关上了门。
沈熠柔进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将窗关了,她站在干冷晦暗毫无鲜色的室内,了然地道:“我要成婚了,你不想看着我嫁给别人,所以在找死么。”
顾择时没回答,也没直视她,径自坐回了榻边。
沈熠柔点燃一根蜡烛,自己拉过一旁的竹墩子,坐在他身边:
“你没有任何话要对我说么?哪怕,是道别的话呢?”
她不能反抗圣旨,所以成婚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成婚之后,我们再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你对我说些什么吧。”
他两眼酸胀地盯着看不清细节的房梁,“说什么,也无济于事。”
“至少让我明白......”她知道他总是孤身一人,此次挨刑之后身边连个照顾他的人也不留,她知道他寻常只住在官衙的值房里潦草过夜,连个自己的家也没得。
仅有此处被他租着,他偶尔才回来住一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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