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想事倍功半,动乱愈演愈烈,后头还闹到了踏平刑部,将刑部几个官员暴揍一顿,绑了挟持的地步。
“砍了那荆氏,还我家地!”
“打死了他还我的钱来!我们家都揭不开锅了,你们不长眼睛,黑油蒙了心的家伙事儿,算什么狗屁父母官!”
刑部官员被绑,淘淘翻滚的,属于“人”的声浪太大了,内阁不得不张嘴陈情。
遂,天子怒起。
雍帝急召司礼监刘德贡,东厂王茂和刑部尚书的那天,雷电劈云,暴雨在整个宫城上倾盆而下,宫墙和朱柱都在往外渗血似的。
间隙,还能听见无逸殿内,雍帝崩溃的嘶吼。
四边窗都大开,风雨呼啸卷起屋内帷幕,高细的铜灯掀倒,皇帝自一手掀翻了那纱屏,在乱舞的帷幕后甩袖踱步,“上回我说,你们将朕当个瞎子,朕还是说轻了。”
凳子是空的,被召来的几人匍匐跪于凳旁,不敢口出一词。
皇帝指着他们发抖,“我看你们是当朕死了!”
“陛下,微臣等不敢!”几人惶恐回禀,将头埋得更低。
雷声劈响,皇帝脑仁儿剧痛无比,他反手撑着腰,一手捏拳搁置额头:
“用朕给你们买木头的钱去放贷子,这世上谁不爱钱!你们要从中抽拿,朕念你们做实事辛劳,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你们,你们!人心不足蛇吞象!
用贷子抵款,谁想出来的主意?!抵款拿来的木头,是连一根好的也舍不得用在官家建的屋上!全卖了家具,再写了假账送到朕的房里头,当朕是黄口小儿,识不得字了!
国库空虚,饿死了外头的灾民,竟是养饱了你们这群人畜。
朕被你们瞒得好苦,好苦啊……
朕现在才知道,顺天府和三羊楼一烧就塌,都是你们这些人,从中干出来的好事!
这是什么?
这是用朕给的石头,反来砸朕的脚!朕想不通,如果不是在你们眼里朕已经死了!你们是哪里来的胆子,欺瞒朕到这个地步!啊!”
雍帝哭喊咆哮,癫狂之态比上一次更甚。
刘德贡这时竟抬起头来,“奴才,以死谢罪!”
说着就要撞柱,刑部尚书与田茂眼疾手快好歹是拦住了,也跟着说要一起以死谢罪。
皇帝癫笑一串,将内阁递上来的折子撕碎了,抛到天上去。
“刘德贡,朕这一次不能再包庇你,原谅你了。荆家,由你去处理了,审问清楚,再砍了脑袋挂去城墙上,给那些灾民们看,告诉他们,朕知道错了。”
刑部尚书泣道:“陛下圣明独绝,怎会有错!是臣等的错!臣等罪该万死!”
皇帝喘气摆手,闭眼向天含泪叹息,“就由你来审这个案子,家产抄没了,该收回来的东西,都收回来。”
刑部尚书磕头应下。
他又缓了缓,似乎缓过劲来了,推开眼皮,转头告诉王茂:
“刘德贡不常出宫,他老了,身子骨脆,是个罪人,但朕还不要他死,如今城里头乱,他去荆家办事的时候,你要带人护着。”
王茂也颤声答应。
为什么颤?因为皇帝迟迟并未提及对他的处置。
但皇帝不可能会放过他。
“王茂,听说那晚,荆氏点名要找你。”
头上悬刀朝王茂落下,王茂匍匐在地,隐有哭声,说是荆氏对他的污蔑,自己与荆氏,只有旧日生意的一点往来,不过一般交情。
短暂的沉默过后,皇帝在他上方闷笑一串,王茂毛骨悚然,不知所措。
“朕没有说你什么,”他走到王茂面前,脚尖抬起他贴地的脑袋,“朕只看实证,里面,没有人揭发你。只有你的几个下属,是真的糊涂啊。你自己也知道怎么办吧?”
王茂浑身过了一遍冷汗,他此时无比庆幸自己平日来去谨慎,只肯让中间人传话,没有给荆氏留下任何重要把柄,放心地哭了出来,面上感动道:
“奴婢知道,谢主子爷无量君恩。”
皇帝嗯了一声,说头痛,挥退他们,“朕说的很清楚了,这一次,不要再让朕失望。”
三人连爬带滚出殿去办事,在殿门撞上内阁的现任阁老张太平和辅臣黄璎。
两人神情也俱是肃穆,黄璎胆子小,看他们这样狼狈出来,就有点怕了,问张太平,“我能不能先不进去?”
皇帝喊他来干什么,张太平心里大致有底,怕他进殿有失,“也好,你在这里等着。”
黄璎点头如捣蒜。
大雨尖酸如刀,倾斜着割在黄璎身上,他望着天,想到旧友陈文恪之死,和近日京城动乱,不免感慨,天有不测风云。
待淋湿半身,张太平重新出来了,比他想象中要快。
“阁老,什么事啊?”
“回去说。”
两人执伞疾步走去内阁值房,张太平沉声开口,“陛下要给颂文县主赐婚,让老夫推荐人选,再找你写赐婚祝词,送去梁安王府内。”
黄璎一头雾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节骨眼要扯上颂文县主的婚事,但他长记性了,要保命不敢问。
张太平也了然地提醒他,“是了,你不要多问,照做即可。”
“何时要交?”
“越快越好。”
“那……定的夫婿是谁?”
“郑将军的第六子,与颂文县主同龄,近日方回京。”
黄璎目光复杂,他知道这颂文县主和顾家长子早前是一对,郑六公子对比这顾大公子,一时说不上谁好谁坏,只能说,皇帝现在更需要郑家的势力了。
可县主,不是有些疯癫嘛……
张太平叹气,“还不提笔?”
黄璎从命。
之后他按捺不住本性,有意暗中着意,才知颂文县主当晚也参与了荆氏大案,应该是被雍帝发现她不老实,不想让她再借宗室身份生事,便将她速速嫁了人去,除此隐患。
当夜为其前去荆府的顾择时,也因没替王茂等人遮掩,让荆氏直接露了底,后又在镇压灾民上不力,而被判失职,领了四十大杖暂停了职。
这两拨旨意次日下达,和荆氏被捉去刑部审问是同一日,中间只隔半个时辰,宦官去王府时还带了御医,说是要一并治疗颂文县主的疯癫之症。
*
荆氏被押公堂问审,一天一夜后招供,但审问时禁闭大门,未敢让人旁听,木工与灾民不满,众怒再起。
刑部尚书怕自己也被劫持,慌忙让人公布行刑之日。
后日午时,会将人拉到西牌楼刑场。
砍首示众。
当日,兵马司送其进入刑场,荆氏一路上若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无数石头与臭水,透过刑车丢泼在他身上。
他不肯认服,时哭时笑,癫狂大叫。到了刑场,三司的人都在,除了刑部尚书坐在上首,还有锦衣卫和监察御史同坐。
兵马司等衙署内人,除去被差派城外者,也被尽数叫来观刑,刑场周围堵满了人,声势浩大。
玉贞站在李元亨身旁,等着刑车拉进来。
湿风凌厉,她的呼吸黏在喉头,酸涩得发不出音。
荆氏手带镣板被押出刑车,他看见台上那粗糙的闸刀,看见木头上残留的血迹,突然惊醒,狂叫着想要逃窜,却被众人的石头砸伤了眼睛,赶了回去,摁押在刑台之上,跪向众人。
在他背后的玉贞呼吸急促,李元亨扶住她,她抬起头,阳光刺眼,却热辣得给人希望。
李元亨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之中,他的眼睛如墨,知道她想干什么。
“去吧,甜釉,我陪你。”
无人知晓她过去的秘密,除了他,他牵着她的手臂,陪她一步步从荆氏背后走到了可以直面荆氏的地方。
“勾决已至!勾决已至!”一人骑着马过来送下达的朱批勾决。
勾决已至,可以行刑。
玉贞摁紧李元亨的小臂,咬紧唇角,李元亨轻轻的呼吸撒在她头顶,安抚着她。
荆氏听见行刑,大喊着冤枉,却仍被狠狠摁在闸刀之下。
他眼泪鼻涕齐出,已经扭曲到了玉贞不认识的地步,闸刀下去的前一瞬,他惶恐地观望四周,像寻见了黑白无常,地府判官。
然后他突然看见什么人,停在了那个地方,啊啊啊地摩擦着脖子下带血的木头,裂目大叫。
他死死盯着玉贞,盯着她那张脸,她在一个男人身边,穿着红色衣裙。
他以为玉贞死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见了鬼。
“鬼来了,不要来抓我!不要来抓我!我是冤枉的!”
话间,悬起的一刀下去。
声音突止。
众人捂眼唏嘘,玉贞在青天下流下了泪,李元亨不忍,抬手轻柔遮住她的眼睛。
“都结束了,甜釉。”
她在黑暗中闭起眼。
甜釉,甜釉。
爹娘的笑声若在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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