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要碰上的前一瞬,顾择时控了马头,马儿紧急刹住脚,嘶鸣着调转身体,他也在同一时间俯身将沈熠柔拦腰抱起,扛在马上,若风般带着人疾速掉头冲了出府。


    荆老爷趁众人走神功夫,突然跳下马车想跑,玉贞最先发现,下意识上去追赶,“别跑!”


    李元亨想阻止已来不及。


    她年轻力胜,荆氏却浑身肥肠,很快便被她追上,方要锁肩,那荆氏突然伸手,尖锐冷光划在眼前,她下意识躲避,这才保住眼睛。


    玉贞去看,发现他手上带着一个手环样的六刃利器,“束手就擒,你跑不掉了!”


    荆氏狰狞大笑,用六刃朝她攻来,玉贞徒然生出些奇胆,竟上去抓住了他的手,以此拖住他。


    李元亨与其他司兵已经追了过来,荆氏本要跑,见状却徒然猛拉玉贞一把,玉贞摔去,被他横臂膀箍住脖颈,以尖刃刺在脖处:


    “我死也要拉你陪葬!过来啊!一起死哈哈哈!”


    李元亨犹豫了,示意他放人,荆氏说,“放了她?那你们就先放了我!我不过处理一帮闯入我府中的盗贼而已,何罪之有?!你,去找王茂,让他来见我!让他来判一判,我有没有罪!”


    这三年,荆氏建造的不少亭台楼阁,都是早前王茂在宫里时放出来的单子,后来王茂成为东厂厂臣,掌管一部分东厂狱,平日里顾择时这些人,见了他都是要低头让行的。


    更关键的是,李元亨为救陆承而送的钱,似乎就是进入了此人的口袋。


    他将骨节都摁得声如破竹,一节一节咯吱脆响,让高敦平去请王茂。


    “可是,没有让司礼监插手的道理啊……”


    另有人嘀咕。


    “你去吧。”


    李元亨力挺高敦平,他这么做自然有这么做的考虑。


    高敦平拍拍灰,真请人去了,玉贞脖上被扎出了血,说实话很痛,但她及时给了李元亨一个目光向下的眼神。


    口型中倒数:


    “三,二……”


    “一!”


    她突然反手死摁荆氏小臂处穴口,荆氏小臂泛起一阵酸麻,登时直不起劲,她趁机往下蹲身一滚,李元亨与其余人冲上去合力将荆氏庞大的身躯摁住。


    玉贞滚了滚,碰上某人脚尖,她抬眼,上方的韩伯衷从鲜红的大袖里伸出一只手,含笑:“玉姑娘没事吧?我就知道,玉姑娘冰雪聪明,定能化险为夷。”


    她一时不知他是在胸有成竹地看好戏,还是在扬唇安慰。


    虽然平时讨厌他死缠烂打的作风,但今日若不是他带衙兵及时赶到,他们几人已同那些尸体无异。


    “谢谢你。”


    她没去碰他的手,想着自己爬起来,韩伯衷却突然明朗大气了一回,直接将她隔袖拉起,之后站开了距离,仍是气定神闲的淡淡浮华笑意。


    “韩知事,怎么会知道今夜会出意外,从而及时带人赶来?”


    韩伯衷习惯打扇,如今手上空空,干脆互拍下手,“啪”的一声:


    “奉韩尚书之命。”


    “韩先生?”


    韩伯衷叹笑:“玉姑娘当初在瓜州便甩了我的车夫,想来是不信任我的,我若解释你未必肯听。其实我长叔知道拂来兄在调查当年道观倒塌之事,实在放心不下,便命我途中加以看顾,我这才让车夫弄清楚你们去向。


    如今来了京城也是。


    长叔被调派外府,不在京内,怕你们为查案再涉险,特意嘱咐我要看顾仔细了你们,若有些风吹草动,早些为你们做些接应准备,免得他这个爱徒还未留下一儿半子,便英年早逝喽。”


    玉贞听完,感觉自己过去有些误会了他,就连李元亨那么客观中正的人,对他的印象也是个不良子弟。


    “玉姑娘,我没你想得那么坏,是不是?所以——”他轻轻一笑,“你不妨也考虑一下我吧?”


    “玉贞!”李元亨处理好了荆氏,连忙赶来,当着韩伯衷的面紧张地将她上下打量几遍,停在她脖上的红点处,皱眉拿出帕子给她压着伤口:“还有没有哪里疼?”


    玉贞顺着话头感受了一下,摇摇头。


    “没有哪儿不舒服。”


    李元亨这才有时间转过脸来,拱手对韩伯衷认真道一声谢,他也知礼数,觉得从前将韩伯衷想得太坏,此人还并非一无是处。


    但李元亨也有一个疑问。


    “韩知事,是据何遣动了这一帮子衙兵和锦衣卫?”


    韩伯衷抬手:“拿来吧。”


    玉贞和李元亨面面相觑。


    韩伯衷皮笑肉不笑道,“接到了一封暗状子,举说这荆府今日会在府内交易私贷滥贷,以笼络朝廷重臣,我拿着这个状纸,找到了顾择时。私贷滥贷是今年以来朝廷重查的,那都是吞了国家的米粮和银两啊。


    顾千户哪儿有不应的,他肯出面,接下来的事,就不用我操心了。”


    “是韩先生教你这么做的?”


    韩伯衷但笑不语算作默认,又扬了扬手:


    “你们找到的证据,在哪里?如玉姑娘所愿,他荆家的好日子,今夜就要到头了。”


    玉贞狐疑:“你怎么知道我对荆——”


    “是长叔知道。”韩伯衷打断,“他是老人了,你们做的这些事,逃不过他的眼睛。这一次,他会帮你们说话的。”


    韩伯衷说了句听来让她很痛快的话:


    “有仇报仇,有冤伸冤。”


    玉贞眼中燃起了丛丛希望,韩伯衷觉得她的眼睛可真漂亮,总有勃勃的生机在内,嗯,她与梦中紫婀是完全不同之人啊。


    不免又是一阵旖旎情思。他动了事情结束之后,再将她强抢过来的念头。


    三个人站在火光下,韩伯衷看着玉贞,李元亨则看着韩伯衷,旁人的忙碌都成了虚影,他们各怀心思,且互不言明。


    好在这时,高敦平慢悠悠地骑马回来了,将有些怪异的气氛打停。


    跟他来的并非公公王茂,而是另一个东厂内的僚臣,品级与顾择时一般上下。


    他面无表情,视线淡淡掠过那些地上还未处理干净的尸体,跟着高敦平走到荆氏面前。


    荆氏哭喊:“王厂臣人呢?为什么不来!”


    “厂臣事忙脱不开身,让我代为前来,一探究竟,今儿个,是怎么回事?你作为皇商,却谋害县主?”


    荆氏跪在他面前,急着解释,他原本还有些耐心,磕目听着,然待韩伯衷禀了明细,又将搜出的那几箱子贷纸连箱子抬到他面前时,他终于变了脸色,差些就绷不住了。


    将自己隐藏起来的玉贞看见他的表情,一股热流直冲脑顶。


    太解恨了。


    太痛快了!


    她知道,荆氏暴露了他们的肮脏交易,甚至还公然指名道姓他与王茂非同寻常的关系。


    王茂不肯露面,便是不同意与荆氏一起破罐子破摔,想要与他撇清关系。


    王茂的下属又黑彻了脸,说明局面已无补救余地。


    荆氏,不日必成阉党弃子。


    第49章 审判至


    痛别离,轻爱恨,妄驾云龙山巅去,恍悟蜃楼空胥,惟离魂,扬怨灰穷——拂来


    当夜东窗事发,一直以来为荆氏撑腰的司礼监沉默了,之后几日天色乌晦阴沉,隐约有初夏暴雨之势。


    玉贞与李元亨整理清楚证据,将来龙去脉写成状纸,与证据一起,一并交到韩明手中。


    但韩明并非刑部官员,也不便直参敌党,他必须找一个合适的中间人。


    谁能往宫中举证?


    谁能与司礼监作对呢?


    这件案看似立功之机,却实为催命之符,放在谁眼中都是得罪司礼监的烫手山芋。韩明手握证据,愁容满面寻觅一个良机。


    没想到最先站出来的,会是袁大河一流的低戮苦工。


    玉贞将海月山庄发不出银饷的真正原因暗中告知袁大河。


    随即一传十,十传百,先是整个海月山庄的苦工都知道了,而后进城避难的灾民们也知道了。


    他们饿。


    他们要吃饭,要活下去。


    打贪官污吏,杀富济贫,反而成了饿死之前的最后一丝稻草。何况这些灾民有不少本就是荆氏的苦主。


    他们并不是生下来就没有田,往几代前走,开国时朝政清明,田可按人丁分予,一家人有那一亩三分地,再盖个草房子,日夜劳作,日子虽清贫,却总有些许盼头。


    然本朝以来,每逢天灾人祸之时,荆氏这类大户总想办法抄底贱买了田去,来年再逢春时,他们已无田可种,只得沦为佃奴附庸,一旦老病,便被无情赶走,也就成了桥洞下被沈熠柔救济的乞丐。


    玉贞一个人的恨意和苦,或许掀不起什么浪花,但一万个人卑微的苦,轻轻一推,就能让一座大山轰然倒塌。


    夏雨时节,在袁大河的鼓恿之下,就近的木工到了衙门闹事,之后便是一哄而上的灾民。


    钱元诚还在剿匪,焦头烂额,让属下先行安抚,将事情先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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