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亨颔首,跨步进去,荆老爷闭着眼,盘腿坐在金丝凉席上褪汗喘气儿,两个年轻貌美的丫鬟端了水盆,拧了帕子为他擦身,他不时抓一抓那丫鬟的柔荑。
“老爷,李总事来了。”
荆老爷睁开眼,挥退丫鬟们,抬了手在空中,“汝文,我的汝文呐......”
他念着,红了眼。
李元亨知他在演戏,却不知具体演的是哪一出,在局中的哪一环。
便也上去接过了他渴望的手,“荆老爷,我在的。”
管事来提醒:“这是李总事,不是大公子,老爷,你醉了酒了。”
房中烧着香,平白让人有些昏昏欲睡,李元亨小幅度地摆了摆头。
荆老爷进一步握紧了他的手,叹息:“可惜了,可惜不是汝文,李总事,你可愿意当我的干儿子啊?你来,跟我宿在一处吧。”
他说起这半生之事,又提起所挣万两,豪宅无数都无人可继,无人可传,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喊出来,“有个儿子在身边,开枝散叶,儿孙为我赡老,我去了能为我烧炷香火,我这一生才算齐全了。”
李元亨想:原来是招安。
如今韩明所在工部重获重用,一贯占了上风的司礼监却遇冷,韩明未曾成家,不近女色不贪钱财,几乎没有被抓住的把柄。
如今冒出头的,也只有自己这么一个被他厚爱的晚辈,韩明两次为自己在朝廷上说话,必然也叫司礼监清楚了去。
若是能策反了自己,对司礼监而言,上则是一枚能将韩明一军的胜棋,往下了说,也能在韩明心里扎上一根刺。
显然,司礼监将这活计,交给了下头的荆老爷来办。
李元亨怀疑那香有问题,他的思绪越来越混沌,若是一半人,此时多已经陪着哭一场,感慨动容地答应下来了。
他的思索落在荆老爷主仆眼中就成了动摇和迟疑,荆老爷使了个脸色,那管事忙去里间扛了一个沉重的箱子出来,端到他面前打开。
比灯火更亮,比星更耀目。
是足足一箱子的实心小黄鱼。荆老爷趁热打铁道:
“当了我的儿子,衣食没有缺的。
听闻你最近也定了个亲,怎得也没带着内人一同过来顽儿?先不论那些,你如今要成家了,这是大喜事啊,这些就是我给你的一点见面礼,也是我的诚意。
元亨,一见面便知我们有缘,你可愿收了这些,喊我一声‘爹’——”
李元亨突然站起身,他用力一震袖,将弥漫在周身的那些白色烟丝散去,人也登时抽离出香的药效,神思清醒了些,淡漠下脸色,委婉道:
“恐负重恩。”
荆老爷与管事脸色俱是一变,荆老爷僵硬的脸上又立马接上笑容,连刻意留存的酒意也散了光,命管事去取酒来:
“既然你无意,我也不做那强人所难之事。
这样,你我便碰饮一杯酒,做个夜半父子,我是生意人,这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喝了此酒,收下我心意,这些薄礼,你还是一样拿去。”
管事从里间端了酒出来,已是倒好的两杯,用一对釉里红的瓷盏,对放在螺钿雕花漆盘上,像满满一杯的血。
荆老爷主动拿过靠右那杯,让管事给他送去靠左一杯,“来。”
李元亨知道,招安为生,拒反为死。若不能转头为司礼监所用,那便是韩明一派的敌党。
应除之而后快。
这杯酒,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喝的。李元亨抬步往后退,发现门已被锁,眼前二人同时冒出狠厉之色:
“敬酒不吃,吃罚酒。李总事啊,你若是方才答应了我,荣华富贵享用不尽,有哪一点不好?偏要走一条死路,明日,你便是一具醉了酒,失足落下河的尸了!将他摁住!”
荆老爷话落,里间竟又出现几个武夫。
李元亨眼下一沉,面色一紧,袖中也出了刀,跑几步灵活摆开那些扑上来的人,挑准一面窗子,以刀劈了窗,破窗而逃。
窗外还守着更多的人,势必要李元亨有来无回。
正逢绝境,府内有惊慌的守门小厮敲响锣鼓:“不好了!内院西门进贼了!西门有贼人偷盗放火了!捉贼啊!快捉贼!”
这一惊喝,众杀手分了神,便叫李元亨逃了。
“愣什么,快追!”
“救火啊!救火!”
荆府内登时乱成了一片。
第47章 惊魂夜(二)
判案牵连起,金银权代替,银囊空金袋碎,十年冤魂穿墙里——拂来
听见动静的荆老爷气急败坏出来,要他们将李元亨追回后立即处置,几人从命,而后竟不知不觉被李元亨引入西门后院遭贼一带,房梁上划过几道不明黑影,角落里亦有提刀的歹徒伺机窜逃。
他们立即背靠背列阵防御,然而风一扬,火苗蔓出的浓烟迷了众人口鼻,边咳嗽边迷失了方向,领头的扬开烟雾,脸色一坏:“人呢?!”
“不好,人追丢了!”
他们方要散开去寻李元亨踪迹,周身突然落下不少蒙面盗贼,上前来与他们厮打,绊住了他们的脚。
逃脱后的李元亨逆着乱轰轰的人众往深处去,直摸索到了那账房门前,发现锁已被撬开,大门敞着,里头的箱盒倾倒,存放的书簿也被翻得一片狼藉,遍地碎纸,真像遭了凶贼一般。
却是不见玉贞人影。
他正要换方向去寻,脚下突然出现另一道人影。李元亨本想提刀,但看那影又细又长,头冠的形状他亦然熟悉,瞬间就松了力道,而后便被握住了手腕,一拽、一转身,玉贞的一只柔夷捂在他脸上。
“别说话,先躲一躲。”
李元亨露在外的眼皮磕了磕,示意他明白了,她才将手落下,转牵住他的手藏去一株石榴树下,附耳过去,气息温热:
“我去账房查了,账本上没有记载任何赊账,多半就是放贷子抵押,这处视线开阔,但却能隐蔽你我,只需按照县主计划,守株待兔,等他们的人出现。”
那么,沈熠柔此次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原来他们三人商榷时,也知荆氏的底细不会被外人轻易找到,破了账房的门只是一个引子,翻乱了东西又引入沈熠柔事先埋伏好的“贼人”,再加上她这一把火,为的是让荆老爷等人破了心防。
放火也有讲究,房连房,可能会烧了多家,牵连无辜,因此她预先在周围设了水,这火势看上去浩大,实则是烧不起来的。
此局最关键之处,就在于家中账房被明面破坏,荆老爷下意识必要去确认那些贷子的安全。
如此一来无异于自露马脚,他们只需趁机跟上荆家人,便能反套出赃款贷子的真正所在之处。这,便是沈熠柔在亭下所论的“以敌之技,败敌之防”。
李元亨心中有数。他垂首看了看两人紧张中相握的手,一时舍不得放开,又抬起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心道:
“玉贞,你又救了我一次。”
才这般想着,玉贞突然又拉了他一把,两人的身体半边都叠在一起,她略激动地指去:“兔子来了。”
玉贞口中的兔子,便是方才在竹轩给他递酒的管事,看来此人素来为荆老爷亲信,知道并参与了不少内幕。
管事脚步匆匆,只许那些家中护卫在院门口守着,自己进账房转了一圈,又黑着脸出来,步履更疾,语气也更为暴躁焦灼:
“去书阁!”
藏在树下的两人对视一眼,先后起身跟上。
他担心她的安全,“你还是留在这里。”她摇摇头,碰了碰脖上挂的竹哨,“只要一吹它,埋伏在宅中的那些蒙面人就会赶到,走,快跟上!”
她说罢,拉着他的手一路沿着墙用脚尖小跑,反跟踪上了管事一行人,绕过石林和花丛,去了一处正南方向的三层藏书楼。
玉贞带着李元亨停在五十步远的花墙下蹲着,头挨着头,窥见管事先是让护卫去里间排查一番,看有无潜藏其中的匪徒,那些人进去搜罗一圈。
再出来时,管事仍只许他们在外守着,独自要了一只火折子往里去了。
玉贞将脑袋缩回来,皱眉道:“这么大的书阁,若不是近身跟着,谁也不知那些物证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李元亨未曾开口,但将目光放在她胸前那枚哨子上。
玉贞懂得:“就是现在。”
随幽深的哨子突兀吹响,停歇书阁房梁的惊鸟打翅飞起,书阁门前的护卫也被惊动,纷纷再拔出了刀,面面相觑。
突然,最外的一人被从后折脖,昏迷倒下。
其余守卫听见动静,警惕望去,见竟是宴席上的李元亨,夜色中,男子着一袭大袖儒袍,腰间却挂一柄武兵铜黑弯刀,神色漠然,锋芒毕露。
守卫扑去要将他拿下,却不知身后已来了一群闻哨而动的精兵暗客,不出几下,这些人尽数倒下失语。
李元亨蹲身就去扒守卫的外衣:“其中五人换上衣服,其余人,将他们拖去草丛里绑了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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