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次来的隐秘,身边都未曾带几个人,只亲手提了不少贵重东西丢给他们:“你们不是要定亲了么,我自要送你们一些贺礼。”
又从袖中取出一册一模一样的请帖,“我知道你们在查荆氏,我说了,你们的案子,我也要一同参与。”
她将请帖甩在桌上,“不如我们一起去探一探,这荆氏究竟在玩什么花样,只要你们不瞒我,那我就什么都会帮你们做,如何?”
第46章 惊魂夜(一)
滔滔靖海浪,遥遥故乡镜,虽是烂柯人,惟愿风骨望——拂来
荆氏寿辰当日,荆家张灯结彩,门前车马罗街,入客不绝,李元亨与沈熠柔先后应邀上门庆寿,其中,玉贞乔装打扮,熟稔扮作为沈熠柔的小厮。
这里是她在京城最大的噩梦,李元亨本意不想让她再陷入一次:
“我怕你再踏入那座深宅,会不舒服,有我在,你无需直面那些,你讨厌、憎恶、恨之入骨的东西。”
玉贞曾也纠结,她扪心自问,她是害怕吗?
可是,有罪的不是她。
她是被害的,为什么被害者,含冤者,反而要害怕施暴之人?
她不想逃避。
如果这将是捏死他们的其中一步,那她就一定要亲手参与。
“为什么不去?从始至终该勉强的,该害怕的,都应该是他们吧?我会隐藏好自己,也会配合好你们,荆氏请你入宴的动机绝非善意。
若真有意外,我还会再一次提刀手刃仇敌,但这一次不会是为了心头激恨,而是为了保护你。”
黄酱胡同的蔷薇开了,她捧住李元亨清瘦的脸庞,语气染上黄蔷薇的花香:“不仅仅是你来保护我,我说过,我也会保护你的,你要相信,我玉甜釉永远都能做到。”
那天借着昏黄的烛火,李元亨第一次伸手,摸了摸她柔软温暖的脸颊。
她,这算不算是将他追到手了.......
此时。
玉贞捧着丝绸包裹的礼品匣子,夹在盛装打扮的沈熠柔身后一群奴仆中,最是不起眼的。
那眼尖的荆家管事忙迎了上来,不曾多看他们这些下人一眼,只把沈熠柔高高捧着,“劳县主大驾,县主一来,老爷府上便如神照耀,蓬荜生辉啊。”
忙忙转头,刻意吩咐:“立即去清扫了一张上座,再铺上熏了那沉香的软垫,颂文县主要坐的!”
沈熠柔心下对他的围捧感到厌恶,面上的笑容却滴水不漏,摇着扇,指挥他去接大礼。
那管家又是一通卑躬屈膝,点头哈腰。
他不是不曾听闻此县主的隐疾,就怕她来了发疯。但荆老爷子说了,疯,那也是个皇家的疯婆娘,能请过来,就是他们荆家的面子,士农工商,商为最末,谁让商人生来就是贱呢?
入了堂内,沈熠柔的椅子被安排在女席。她余光看了一眼周围,捏了帕子捂住鼻,“什么味道?”
“嗳?”管事跟来。
“她们身上的熏香太廉价了,我不喜欢呢,”说着泫然欲泣,颤手指向靠东的男席,“那边有窗子,我就要去那边坐。”
席子都是定好的,管事赔着笑正为难,荆老爷露了面,再见仇人,沈熠柔情绪也许泛泛,但她心下已起几卷滔浪。
吃着人血馒头滋养出的好日子,他们配么?玉贞两手攥成拳头,指甲直掐入掌心肉中!
荆老爷下巴上的赘肉在走路时一横一抖,还未靠近,沈熠柔抬扇遮面,颤声道:
“荆老爷还请止步。”
周围旁观的客人,都道她古怪敏感,似有疯症。
荆老爷安抚了众客,白如纸的脸上尽是虚浮的笑容,也并未将沈熠柔当个全乎玩意儿,只当稚子哄道:
“能让县主下临,那就是荆某修来的百年寿福,县主只需当这里是自己的家,今天想坐在哪儿,就坐在哪儿。”
转头对着管事厉了脸色,唤他过来听差,“一张椅子而已......你去,就安排在......”
玉贞刚开始对沈熠柔,没什么好的印象。
但看着她一次次利用自己的身份,假借女子天生的软弱周旋在这些或虚伪或显赫的男人当中,不动声色地达到自己的目的,又在厉害手段之下,藏着一颗爱护弱者的真心,救济贫弱,分发食物。
她手上那柄权利的刀锋,对准的一直都是恶人。
玉贞很欣赏她。
沈熠柔似有所感,藏在扇子后的脸侧了侧,余光看向了玉贞,朝她一颔首。
男客那边准备好了,荆老爷亲自为沈熠柔开道引路,让她进入到男人们的名利角逐之地。
待玉贞抬眼望去,发现给沈熠柔让出位置,插了一张宽椅的,正是李元亨,她突然意识到沈熠柔为何要闹这么一出——外界传她对李元亨死缠烂打,为了哄她一笑,荆氏必然会如此安排。
她站在沈熠柔和他身后,二人离得很近。沈熠柔忽然歪过身凑近李元亨,以扇作挡,唇角轻扯,“这样子,你们总能安心了,嗯?”
她在扇子后一挑眉。
李元亨声音很低地说了声谢。
外界看来,不过是一场打情骂俏,暗送秋波,荆老爷也看在眼里,想这世上哪儿有什么清高之人?
传李元亨三拒县主,不肯作其裙下臣,如今亲见,不过是个烂俗货色。名利、权势、美色一砸,就是再不开窍的榆木疙瘩,也照样会昏了头,醉生梦死,人间极乐。
荆老爷鼻中暗讽,喝了一杯东阳酒下肚,对接下来的计划也多了几分把握。
酒宴总是无聊的,众人都明白,在这样的场合面子比里子重要,妻女就在一旁,便不能似妓子楼那般,能翻出一百零八种淫荡的花样来玩儿,都正正经经地吃酒祝寿。
玉贞看着那些人不停灌李元亨的酒,有些怕他会吃醉,沈熠柔帮她打理了,直接用手帕扬翻了那些人递来的酒杯,左右男客悻悻收手。
她随手向玉贞递过去那张沾了酒水的方绢,“你去帮我洗了这帕子,有男人的味道,又臭又酸。”
那些人气得脸红,心下念着疯妇,纷纷躲避,倒真还了李元亨清净。
玉贞看了眼他,他不着痕迹点头,她便不再拖沓,一路走了出去,假借清洗帕子,蹿入了荆家后院,今日因是寿宴,人手都被安排去了前堂帮忙,仅后院的厨房内有些传菜的丫头来回走动。
玉贞猫身避在一块假山石后,从怀中掏出李元亨画的荆家内院图,这是他查风火后所绘,标注的地点都一应俱全。
她用手摸排了一遍路线,之后趁着夜色,往疑似是账房的那处地方潜去,然蹲身到了门前一推,那门上赫然上了一道铜锁,玉贞又掏出另一件工具。
也是李元亨给她做的,从抓住的盗贼那搜来的东西,专门用来破锁,他自己先研究透了,之后就带着她,在家中试验过几遍。
玉贞环顾几遍,确认四周无人,开始破锁。
与此同时,正堂大席上,荆老爷仿佛已经吃醉了酒,脸红唇紫,肚子鼓鼓得像胀了气的蹴鞠,笑着摆手说要休憩,睡醒了再继续。
宋有韩熙载宴中休憩换衣,此朝名宴上,中途停饮但彻夜不休也是循例,只要主家休憩,众客也会被丫鬟们领着下桌散去,或好友三两聚聊,或请奏听乐,或携妾上榻小渡春宵。
此谓,钟鸣鼎食之家。
所以荆老爷离席后,众人便也各干各的去了,沈熠柔霸占了夏池的凉亭,闲闲喂鱼,李元亨顺势陪同。
他提目望水面,实则心念玉贞。
沈熠柔开口:“不知道她那边怎么样了,顺不顺利。”
李元亨磕下眼皮:“既是关键证物,不想自己暴露,又怎会放在常规之处。”
“所以啊,我们要以敌之技败敌之防。”她撒一把鱼食:“你觉得荆氏会找你么。”
“应该会。”
“要办你?”
李元亨抿唇:“若我有利用价值,总会给我一个选择,一条生路,一条死路。”
沈熠柔翻过身来,一手支在美人靠上,衣上盛满冰冷月光,她错眼看见什么,扬起笑容:“说曹操,曹操到。”
李元亨未转身,直到身后有人唤他,正是跟在荆老爷身边的那个管事:
“李总事?
嗳,李总事。
我们大老爷吃醉了酒,念着您的名字,想必是因着李总事的容貌与生前的大公子有些像......哎,我们这些当奴才的,劝了也不顶事,还得麻烦李总事前去瞧瞧。”
沈熠柔听闻,多愁善感地用帕子摁了摁眼下:“失子若受千般剐。元亨,你就去吧,记得要好生安慰那荆老爷几句。”
“多谢县主,多谢县主体谅。那李总事,小的就带走一会儿了。”
管事赔笑,边将李元亨带离亭中。
之后穿过一片种着名贵牡丹的花园,来到一处四面有竹栏的书阁当中,管事解释:
“这是大公子生前读书好学的地方,大公子死后,老爷就搬来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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