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伙人勉强答应下来,后头又闹哄哄地围着他们两人,吃完了这宴。


    筵席散时,月已高挂。


    略醉的玉贞被李元亨扶着出来,摇摇晃晃走至马车前。


    仇纤欲要留他们宿,被李元亨以明早有公事,需赶回城北为由给辞了。


    ——桌上多人吃醉了酒,这帮人都是武夫出身,清醒时尚且人模狗样有些忌讳,醉后凑在一处,只有荤素不忌,免不了吐出污言秽语,他不想玉贞听见那些,况且,还有一个隐患韩伯衷在,只怕会再生意外。


    他打算尽早带她离开。


    送出来的仇纤嘱咐:“路上慢些,我瞧她方才......有些想呕。”


    他将玉贞靠在车壁上,含礼拜别:“师娘放心。”便抬手打下了帘子。


    车拐上另一条路去,有些颠簸,玉贞原本靠在车壁上假寐,被颠得东倒西歪,李元亨见状将她慢慢揽过来,托住她的脑袋,放在自己肩上。


    她好了一些,但仍旧闭眼皱着眉。


    李元亨问了几句,才听清她说她想躺着。他看了一圈四周,没什么柔软的垫子能给她用,正想办法,玉贞竟用手扶着他的胳膊下滑,最后将手当了枕头,并手垫着侧脸,窝在了他大腿上。


    他浑身僵硬,手悬在空中,不知该往哪儿摆。


    又由着她在腿上拱了拱,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酡红着脸睡去了。


    他本觉不妥,但见她睡得香,终是不忍惊扰,那悬在空中的手,也轻轻落在她的肩头托住了她,以免她在马车颠簸时摔了出去。


    到城北约莫一个时辰。


    路途还剩一半时,玉贞睡醒,视线和脑子都是昏昏涨涨的,她抬眼便看见上方静默的男人,哪怕是从这个奇怪的角度观去他的脸上,那里仍是漂亮紧致的轮廓。


    “李拂来。”


    她声音微哑地唤他。


    李元亨低下头,已经过了刚开始的那阵羞赧,“睡醒了?”


    她垫着手躺在他腿上,巴巴地望着他,半晌后说:“那封婚书上写了什么?”


    知道她想看,李元亨将盒子里的婚书拿给了她,轻声哄道:“甜釉一看便知。”


    玉贞被他温柔唤乳名,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欢愉,她拿过婚书,就势翻个身躺在了他腿上。


    车内昏暗,李元亨抬手为她拉起帘子,借来一些月光。


    天边掠过几只未归的水鸦,在月旁作了银河一般的白描画,玉贞断断续续的声音响起:


    “久慕芳仪,颜映烟水望之迢迢,今求两姓结姻,窃效潘杨之好,申秦晋之盟,十指画羽,衣成琴瑟,碧梧巢凤攀云树,仙鹤月桂枝双渡。


    余生微末,身托青罗,心归玉璞,敬陈一牍,惟祈定允,谨备六礼,非敢云丰,若蒙不弃,龟筮卜乾,元亨利贞,上上大吉。


    李拂来 谨书。”


    玉贞昏昏然地想,写得好像很美。


    可其中意思,她看不懂。她将婚书盖在自己喝酒喝得滚烫的面上,扼腕叹息:“早知道,当初就多跟先生学几个字了......”


    当夜回去,玉贞吐了些酸水,额头也有些发热。


    李元亨不解衣衫地照顾了她一夜,而后按时去兵马司点卯上值。


    没想衙门内已经有人等着了,李元亨不曾识得此人,又觉得有些熟悉,应当之前在哪里见过。


    直到此人递上一张请帖,看见上头的“荆府”,李元亨恍然记起,正是安平寺中那日,在请佛台的石柱后瞥见过一眼,他确实是荆老爷身边的奴才。


    时过境迁,他弓着腰,亦对着李元亨毕恭毕敬:


    “我们老爷本月十七过四十九大寿,请李官爷儿,上家府里去吃杯寿酒。”


    *


    玉贞烧了小几日。


    醒来便着手图谋怎么让官店自己交出账本的那桩“馊主意”来了,也没跟李元亨提前说,自己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去黑市寻了一些地痞流氓,等被李元亨抓个正着,才跟他咬了耳朵。


    李元亨一时哭笑不得。


    评价道:“这主意......是够馊的。”


    今早,城北的小厮照常天不亮就去开店,打着哈欠,迷瞪眼下一摸大锁,摸了一手的湿水,闻着还有浓烈的,让人作呕的臭气。


    他心里怪道,擦了火折子一照,看清那是什么东西了,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大叫,接着便是用手使劲儿搓衣服,接连骂娘。


    ——最近的兵马司接到了案子,城北最大的官店,叫人泼了粪了!


    兵马司赶过去的时候,个个都差些被熏吐了。


    那粪水不知哪些个不要命的癞子恶意泼的,尽挑稀的来!粪水毛蛋不仅粘连在门上,多的黄绿色污水也从门缝底下钻进去,流了官店一地,泡了他们的檀木箱子和一些地上摆放的木头架子。


    城北兵马司的正副头领都用手捂着鼻子出来,这时那胖脸太监赶了过来,还没靠近便哎呦哎呦杀猪般地嚎上了,指着路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哪些个剥了皮的臭死膻肉炸了尸干出来的腌臜事,当心别给咱家捉住了,咱家非给它剁成肉沫子,撒了喂狗!喂——喂猪!”


    边骂着,边被臭味辣熏出眼泪。


    看见那些被泡坏了的家具,他竖着眉毛,黑红着脸跑开,一把揪住兵马司的人,颐指气使地嚷嚷着,让兵马司的人必须给个说法。


    兵马司的一帮人自然不敢得罪,想笑又不敢,都恭谨着面容劝他:


    “王公公不如跟我们回衙门里说记去?办案总不是一时半会的工夫。这么个尊贵体面的地方,弄成这个样子,还是先打扫吧。不然这生意,也没法做了不是......”


    王公公气不打一处来,转头将那些守了夜睡死的小厮踢打一顿,旁人不敢干涉,眼见他用脚底踩上那小厮的脸,将他半张面压入半干的粪水当中,脸色扭曲:


    “查不出这泼了粪的人,咱家就当是你泼的!咱家等着你这枚人头,削了头发,剜了皮肉,拿来做个骨头酒杯!”


    那人吓得屁滚尿流,贴着王公公的脚面磕头求饶。


    李元亨一直在远处蛰伏、旁观。见此不禁捏紧了拳头。


    入了官店做事,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讨口饭吃.......王公公哼了一声,将他踢倒去一边,又呵斥剩下的小厮将东西都搬出来,用水将整个官店洒扫一遍。


    之后自己也不肯再忍受这股臭气,乘着一顶华丽轿子,被兵马司簇拥着去了府衙。


    小厮们着急忙慌开始收拾。


    几个箱子的底部被泡烂了,他们不得不将箱子里厚薄不一的簿子都翻出来,搁在干净的桌上用镇纸压住晾晒,主要是为了让风消去那股难以忍受的味道。


    李元亨便是这时候从人群当中出现的。


    他穿着从前在城北当兵马司司兵时的服饰,又因臭味蒙住了面,过去帮忙整理时,小厮也并未多想,只问他为何不跟着那些人一起走。


    “我专门留后,看看场子内有无留下的线索。”


    李元亨逐渐靠近那些账本。


    这些账本都是平日里做账用的,但并不示人,用完了都锁在木箱中,定时运送入宫,他趁着这些人忙碌,以身作挡着手翻了几页,很快找到账面墨色最新的一本,见初页的日子是从上月起的。


    他本想带走账本,却又担心账本丢失牵连了这些人,于是按照时辰日子,找到玉贞买卖的那一日,以双眼为尺,将上头的字目尽数速速过了一遍。


    之后问了一些细节,才提脚离开。


    傍晚,玉贞点了一盏灯。


    李元亨将白日所记的数目一一写兑出来。


    玉贞对了她手里的货单,竟然一个物品的价格都未曾少,咬唇问他:“你怎么记得住的?”


    李元亨平淡道:“数文的排列都有规律,从价高到价低去理清,看一遍,也就能记住了。”


    玉贞微愣,“什么规律不规律,你这是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吧?李拂来,沈熠柔说你三四岁能写诗,你幼时是不是神童来着?”


    他不好意思地笑一笑,“哪儿有,我就是勤快些,没什么特别。”


    “谦虚。”她嘟嘴嗔道。


    两人对了一遍账本和货单的差额,与他们所想的一致,“每一样东西,卖给我的都比这账目上的贵了两倍不止,这剩下的钱,想想也能堆成金山银山了,这种东西太耀眼,多少人盯着,肯定是不好藏运的,他们会怎么分赃才能不留把柄?”


    “借助荆氏?”


    玉贞歪头看他,伸手无意识捏他的耳垂逗玩儿,忧心忡忡地念叨:


    “荆氏的寿宴,你去是不去?你跟我说,韩先生与司礼监不合,你是韩先生提拔的,荆氏又给司礼监当了猪狗,这时候邀你去吃酒,总觉得要在你酒里头下毒。”


    “玉贞......”他害羞躲避,抬手捉住她腕子。


    玉贞低哼,“都要定亲了,碰下耳朵都不让碰。”


    他无奈住口。


    正当时,才被提及的沈熠柔便敲门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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