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贞扭头向李元亨求助,他尚想帮忙,却又被陆承和韩明为首的另一伙男人们挡住,自身难保,只得由着她相去。
仇纤领她入了自己的寝屋中堂,里头燃了芳草香,她说,“之前玉姑娘倾囊相助,助我夫妇二人度过危机,我有个礼物,今日想要送给玉姑娘。”
玉贞坐在美人椅上,觉得身体有些发闷,便捡了一旁的折扇随手来扇风。
仇纤去了箱笼深处,取了一扁匣,打开来,是一双玉镯:“这是当年我成婚时,母家给的嫁妆。只可惜后头生了个浑小魔王,若要给儿媳,那都得等到两鬓星星去了,我觉得,送给你正合适——”
此时的玉贞就是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今日这个双喜宴,究竟是要“喜”在哪里了。
这是要,逼婚?
她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外头。
李元亨也被陆承和韩明围着,两个半老头子竟连上门提亲的请婚书都替他准备了,磨了纸笔要他写,其余人亦围着他在起哄。
“写吧,说是故友之女,却见你们相处融洽,日后互相扶持相敬如宾亦然是一桩美事!写吧!”
“是啊元亨,大丈夫成家立业,繁衍子嗣皆为社稷本责,你是个讲究人儿,如今寻了一个知心人还不抓紧抓住了!姑娘的年华跟金子一般那都拖不得,莫让人家等你等到心寒,快写!”
韩明从容铺纸,陆承笑着递笔。
李元亨脑袋酸胀,似这些话都变作了铅水一般朝着他的脑子灌了进去,砸的他思绪发沉,他的理智告诉他不可,自然不可,因此想象着要罢丢了笔,骂一句,“你们这是逼婚!”
也预知,这一句出来,会让众人一瞬冷场。
思绪纷杂,左右受摆时,突然敏感地听见混杂人音背后那一声嗤笑。
李元亨冷眼望去那笑声之源,见是韩伯衷在胸前优哉游哉地打摇动着扇子,不动声色的脸上,分明多了几丝看好戏的玩味。
在此时的李元亨眼中,竟然变得那般扭曲,那样可憎。
他浑身一震,想到高敦平提点他的话,又想到那夜在衙门里,他曾试图去触碰玉贞的手。
而自己甚至没有理由,没有身份,去阻止他。
韩伯衷收起扇子,穿过这些人来到了他面前,李元亨那日在他质问之后,自说有意要娶玉贞,如今他骑虎难下,亦知道韩伯衷可能会说些什么。
眼睁睁看着他走到了韩明身边,眼睁睁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他的心紧了起来,从未那么紧过。
“李兄迟迟不动笔,似无此意?强人所难也难修成善缘。”
说罢,突然向韩明与陆承行一大礼,“姑娘年岁到了,总是要出嫁的,实不相瞒,晚辈已对玉姑娘——”
众人不料会有这一出,惊讶中脸色皆变。
“伯衷。”
韩明突然唤名,淡淡点他。
韩伯衷被韩明打断,些许落寞,弯唇浅浅一笑,装模作样伸手让李元亨道:
“那李兄请?”
众人目光紧张地看向李元亨,能听见他攥笔过了力,掌心要折断笔杆的轻微木裂声,偏韩伯衷仍以那种闲淡的目光嘲向他。
同一屋檐下,内堂的玉贞也拒绝了仇纤要给她戴上玉镯的动作:“陆夫人,他并无此意,是不会答应的。”
仇纤也不落下风,温婉一笑:“你就这么肯定?”
玉贞但笑不语。
李元亨知道自己是个懦夫,但不可以,玉贞不是物件,不该在韩伯衷的口中被让来让去。
他该保护玉贞。
他必须要保护玉贞。
于是在众人紧张期盼着的呼吸中,在笔头断裂的前一瞬,李元亨坚定了某种决心,突然就静下心来,提笔行文。
状元笔下自有一番风流辞藻,行云流水。
众人去看,念至“十指画羽,衣成琴瑟,碧梧巢凤攀云树,仙鹤月桂枝双渡.......”仿若已与佳人缱绻乘一飞鹤白羽云端,坐看水穷,聊听天籁。
“好!”
“你小子!非逼一逼不可是吧!还以为你不吃激将法呢!”
外堂爆发出一阵放松的哄笑和击节声,直击入幽然静谧的内堂。
玉贞错愕,“这是怎么了?”
仇纤一喜,倏尔将她手执起,将玉镯推进去,大小果然合适。
仇纤忍不住欣慰地笑出声来:
“好姑娘,自然是拂来向你求亲了。”
第45章 定亲书
思她之言,求底真,藏陋情,彻夜难寝也——拂来
暖黄烛光融了芳草香,冲进玉贞脑中,让她思绪空白一瞬之后又成了一团味道不明的浆糊,只知道望着手上那成双成对的玉镯发愣。
“傻姑娘,还愣着作甚?”仇纤嘴角都压不住了,推她起身,“那头都处理好了,就等你呢,所谓千呼万唤始出来,该是你上场的时候了。”
说着揽住玉贞脚步往外推,玉贞懵懵地被她搡了几步,总觉得还缺了什么关键的步骤,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她一个重心下沉,将自己钉在原地。
仇纤怪道:“嗳,怎么?”
“陆夫人,”她睁着一双水波荡漾的鹿眼,煞有介事地眨眨眼,道:“这是我的婚姻大事,要嫁人的是我,被提亲的,也是我。可怎么没人来问一句,我愿不愿意,我喜不喜欢?”
仇纤听完慈爱一笑,立即道:
“好,现在我来问你,你喜不喜欢拂来?”
她不想仇纤会这般从善如流,真被这么问了,她又语涩舌堵起来。
仇纤也不急,拂了一把她的薄背说:“女儿家嫁人,那是一辈子的大事。想清楚些也是应该的,你照实说。若是不喜欢,交给我,我出面与他们——”
玉贞急了,忙道:“喜欢。”
仇纤莞尔,捏帕的手握住她的,“那拂来向你提亲,你愿不愿意嫁?”
玉贞有预感,李元亨如此做是被逼梁山,有些情非得已的缘故在内,但她为人坦荡,不愿在自己人面前说违心之言,便肯定道:
“我愿意。”
仇纤脸上笑开,“再无什么不妥......”言罢,带着她撩过层层红绿绣花闺帐子,又踏过一面如意海棠门阑,视野突亮,来到了外堂中。
——堂上韩伯衷不在,其余人按年岁辈分,依次从近到远在李元亨身后围散站立,韩明与陆承二师,盈笑合手将其拥之。
两位年轻人被多只手推到了堂中央,咫尺之遥平视对立。
被屏风减缓的穿堂风摇动玉贞身后的堂门,门梁上也挂着一对大红灯笼,因在她身后,李元亨觉得那红色艳得要绽出百花来。
“快去啊,人都出来了,便是要答应你,快将你写的东西交于你的未来娘子。”
李元亨捏着的卷轴已被掌心的汗水浸透,他喉结烧灼着滚动,提脚朝她靠近,紧张地能听见自己胸脯下清晰凶猛的跳动。
玉贞亦然紧张,但又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她作势扬起笑容,但于表面的甜蜜与欣喜下,又不由得泌出几丝惶恐和苦涩——想他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后面不成亲的话,要怎么圆场?
这般想着,人已至眼前。
他望着她的眼睛很亮,似两颗燃烧的菩提珠子,玉贞登时就陷进去了,呼吸放缓,周围人的低笑与交耳声听不见了,就连那些人的身影都成了这两簇火后模糊淡去的一片。
李元亨伸手。
那枚请婚书被递到了她面前,玉贞身体和脑袋都有些醺然,手像是两团棉花,要上去接过。他不着痕迹躲了一下,引她看他。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调说:“这就是我的承诺了,玉贞,我向你承诺,我会尽力和你在一起,但若是我将来没能做到,请你,千万不要原谅我。”
玉贞鼻内猛酸,抿唇:“傻话。”
他勉力一弯唇,单膝跪地,正式将婚书递给她,明言念道:“我李拂来,于庚申年五月向玉青罗求亲,伏请娘子接书择定,全拂来历日所愿,缔成李玉两姓之姻。”
“好!”
“玉姑娘就接了吧!”
仇纤抬声压制高昂的声浪:“都不许说话,让他们自个儿决定!”
玉贞缓了口气,上去将卷轴接过,还是强调了一句:“我答应过爹娘,这辈子不外嫁的,你若要娶,就只能入赘。”
李元亨抬眼,目光清澈,又温柔似水道:“我知道,我答应过你。”
玉贞弯唇。
见事已了,韩明与陆承过来将他扶起,其余人过来拍肩勾颈,皆是祝贺他们,早知玉青罗是孤女,便催问其选定个良辰吉日,主持二人成婚。
李元亨适时道:“我想,还是先定亲。”
仇纤倒是认同这点,嗔怪道:
“不怪老陆说你们是帮粗人!鲁莽至极!我们虽谈不上是大家门户,然儒礼不可废也。这三书六礼的婚仪是不能略的,难不成要平白委屈了玉家姑娘?起什么哄,都给我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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