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伯衷闻言突然仰头闷出一串笑声来,收回了手,放眼负手咏颂:“......琴前白帷,垂词泪空,若问去处,望江楼也。”
他将目光转回,长久落在玉贞脸上,越看越喜欢:
“玉姑娘,长得颇似我一故人。”
这句话已不是韩伯衷第一次坦言,但知情前与知情后的李元亨心绪已然不同,他此时心中一紧,担心韩伯衷会接着去猜测和发现什么。
还有一点不能明说的,便是玉贞被他觊觎时,他心中会起的那股子酸意和恼怒。
玉贞踱步拉开些距离,挑挑眉:
“我便是我,再似谁,我也不会是她,韩先生救过我,我自心存感激,可您在这打哑语,实属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韩伯衷本喜欢冯紫婀的性子在先,然如今好容易遇见一个长得像的,因着神似,连带觉得这与原主相反的酸冷性子也满意起来,身体里一股新鲜的、畅快的冲劲儿。
呵呵笑道:
“这一回李兄不要拦我,我无意唐突佳人,只是要拿一只你手边的笔写字而已。”
李元亨在韩伯衷眼中,不过是摇着尾巴跟在玉青罗身后的一只狗而已。
配不上她。
而李元亨此时想的也一样,韩伯衷娶妻半年不到便死妻,又马不停蹄连纳两房小妾。一是易二色,骨子里仍存纨绔子弟的花柳习气;二是很可能命硬克妻。
这样的男人,万万配不得玉贞。
在场的三人心思各异,在打更声里,看韩伯衷提笔敛袖,在空纸上写了一行小字,而后,含着一双笑眼递给玉贞。
玉贞接过,见那上头写得正是燕子郊外两个庄子的详址,眨眼狐疑:“韩先生,怎么会对这些木庄如此了解?”
韩伯衷振了振袖,朝她弯唇:“玉姑娘,某也是在京应试入过工部当僚佐的,一开始便是京官了,那时候年轻,这些东西,某十七八岁的时候便已经知道了。”
玉贞看他是装也不装了,跟个花孔雀似的,频频绽颜若开屏,让她觉得突兀又刺眼。
实在是.....太讨厌了。
她口头上是道了谢,眼里却找机会要遁走,“时辰也不早了,既然韩先生要用这账房,那就先让给您。”说罢,远远地绕开他,走到李元亨身边去,声音放低:“我要回家了。”
李元亨不敢耽误,忙接话应允,“我让高敦平送你。”大声喊来那值守的司兵,示意他立即将玉贞请出门外去。
韩伯衷将这幕看得清楚。
他不禁想他们已经到哪一步了?
又庆幸这李元亨读书读傻了,像玉青罗这种送上来的美味他不懂得攻占享用,反而以礼节向其推杯问盏一番,两人应该什么还没发生。
玉青罗还是完璧处子。
心中默想着,等李元亨再转过头来,他故意问:
“伯父此前透露,有意与前指挥陆承的夫人一起,为李兄你上门向她提亲,好促成你二人婚姻大事。只是因为这涝灾才暂时耽搁了,”语调悠扬欢快,甚至有些轻佻感,“李兄,是否也有此意啊?”
韩伯衷本以为李元亨会和从前那般说不,百般掩饰自己心意。谁知李元亨竟脱口而出:“是,在下正有此意。”
韩伯衷面色微怔。“当真,不是诓我?”
“当真,知事为何不信?”
他站在洞开的门前,背后一轮明月漫洒,玄色缀红的衣衫飘拽,身姿挺拔若青山,叫韩伯衷也不得不得欣赏出几分男儿的姿色来。
论长相,自己相比他的话......韩伯衷顿时失去了几分继续谈论的心思,甩袖步入账房柜间。
李元亨默默松了口气。
但他知道,为了让韩伯衷死心,以后与韩伯衷对峙的每一局,他都得赢。
*
李元亨脱不开身陪她,沈熠柔也因水患与梁安郡王去了宫中居住,玉贞便顺着纸上庄址,自己雇车去了燕子桥园。
桥园多山林,湿润烟障,从前是在这里坎木搭桥的生意人多,故得此名。
到时天放晴。
她将伞倒撑当拐,踩着湿泥一路向忙活的木工打听,才知北门木庄已因生意亏败于年前闭了门,只剩下更靠近燕子河水岸的海月木庄。
又花了不少功夫,摸索着到了燕子河水岸边。
这回看见岸边停着些小船,陆陆续续有劳役几人或扛着、或拖着木头上岸,她跟着他们走,越往内,木屑子越是堆积如山,到了庄子大门前,地上被铺了厚厚的青黄油布,又架着柴。
一些未来得及处理的木头便堆在柴台上,免得沾了水。
玉贞下意识拿手去碰,想试试潮不潮,门口内走出来的监工便发现了她,扬手摆脚大步过来,身上赘肉甩动成一片浪花,监工将她上下打量一眼,眯起眼不耐烦:
“你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来了?小姑娘,手可不能乱碰,这也不是你的东西啊。”
“我来买木头。”
“你买?”监工咂嘴,“要多少?”
玉贞环顾一圈:“没定好,都有什么价位的木头?”
监工朝地上吐了口痰,“就说是小丫头么,生意不是你这么做的,”摆手打发了她,“你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跟这杵着捣乱,我们忙着呢!”
他伸手去推玉贞一把,玉贞敏捷躲开,手突然一摊一起,甩了一块银子上空,又接回至手掌,果然监工的眼睛直了:
“我家是这片刚搬来,打算要造船的,我阿爹又没空,便让我来看看你们这庄子木头的质量,你不是管事吧?代我向你们管事传个话,这个就归你,怎么样?”
这年头钱难挣啊,银两辉目,监工顷刻间换了一副嘴脸,伸手讨过了银子,笑眯眯道:
“原来是位富姐儿,我个粗人也不识见,您这边请。”
约莫得了监工传话,说来了个大方客,诚心来看木头要造船,那管事两眼放精光,也急匆匆赶出门来,却是个精干瘦子:
“姑娘看着年岁小,不知怎么称呼啊?”
“姓黄。”她随口绉来。
“黄姑娘里头去看。”说着还帮她收伞,甩净了上头的泥,殷殷勤勤,“这边走,要喝茶么?”
玉贞跟着他进了庄内的库子,是几个空旷的大间,她对木头懂得不多,但分得清贵贱,一时唬得管家去。
她看见的木头都没什么异常,摸了一路,也并未摸见任何有潮湿气的木头,管事给她做了主推,“若是小船,用杉木,高档些的宴宾船,不如用楠木。若是大船,便用松木,樟木为上,姑娘家造的是什么样的船?”
玉贞想了想便道:“都是什么价钱?”
管事报了价,她故意说太贵,问还有没有便宜些的,管事失望摇头,玉贞主动抛出暗示:“若是那些受潮的木头又烘干了的,是不是会便宜些?”
管事的脸色一下便沉了:
“姑娘只想省些钱本,却不知这潮木烘干了也还是软木,铁钉打不牢,放水里一泡,货船会淹了货,客船会死了客,我们小小庄子担不起这天责,姑娘还是走吧——”
玉贞见他脸色不好,刻意软了语气可怜兮兮道:
“其实也不是要骗您,我们家是要造船不错,但几年战乱加上天灾,本都丢了水里去,已经没了一大半了,正价的木头,造出来了也是赔本的,想着船上围栏,就取些湿木来烘干,不说几千辆,一艘船几百两是轻易省得的!
您家庄子靠水,又连日暴雨,总有些木头是工人们运不及泡了水的,就想着来找您商量,这木头你们不卖也是砸在手里,还不如让我家——”
她说的为难又可怜,可管事仍时一路将她打发了出来,在门前黑着脸道:
“我们庄子不卖这种木头!也没有这种木头!你也不必再来烦了,莫要耽误我们起工做事!”
他如此激烈的反应,更让玉贞笃定其中还有隐情。但管事死盯着她,明摆着不叫她与这里头的劳役有接触。
她只好先提着伞离开。
待看不见那管事了,她一下藏在树下,探头,见树缝后的管事甩袖摇头进去。
她直起身,又顺着砍伐的木屑找到更远些的,河边零散运木的木工,逢人便打听:“我想买些泡过水的湿木,大哥知道哪里有么?”
这些人都像是嘴上圈了锁,只摇头说“不清楚,不知道”,她不想无功而返,蔫巴巴地走了几步,也没顾着看路,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前面有坑!”
不叫还好,叫了玉贞一紧张,反而一脚真正踩了进去,半只腿陷进去泥里。
她大吃一惊,怕是淤坑,一手将伞抵在旁边平地上,想向那声源的方向求救,惶惶转过头,一挽着裤腿的壮汉已经朝她奔了过来,且力大无穷,一提,便拔菜般将她从泥坑中拔了出来。
玉贞已经成了半个泥人儿,他讪讪道:
“这泥坑是我运木头的时候,木头从车上掉下来砸的,没想会害了姑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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