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他不肯看自己,抬起湿漉漉的手去扭他的下巴,被他敏感桎住手腕举过头顶压在墙上。


    “那你又是在为谁卖命!嗯?”他盯着她,呼吸越来越近,吹动她本就颤动的浓密睫毛,停在她眉心上,叹:“玉兰花下,你见了谁——”


    沈熠柔茫然中惊心,一瞬慌了神。在他要反扭过她的脸,再一次掌控局势之前,她俯身去张口咬住他的脖。


    愤恨,恼怒,爱恨,一并倾泻口中。


    脉连着根,顾择时被咬得血冲脑顶。辛辣刺疼之后,又被奇异的温热所抚慰——沈熠柔伸出了舌头,在轻柔舔舐他那处见血的伤口。


    他浑身一僵,下意识低吟出一声。


    第39章 木头源(一)


    木偶牵线人发僵,燕子羽下剪断线——甜釉


    沈熠柔是被顾择时拎到北衙门小后门的,两人都湿成了一摊,仍是一人脸色发冷,一人脸色发红。


    只不过这次,与寻常反了过来——脸冷的是沈熠柔,脸红的,才是顾择时。


    “李元亨,我当初就不该帮你,再敢无故踏入,我将以潜贼处置,你会被就地斩杀。”


    顾择时眼睛被雨打出红血丝,看着狠戾,但说话的气息不是很稳。


    他放出这句狠话,不及李元亨回答什么,已捂住脖子大步离去,落单身影很快化入墨水一般的潮幕中。


    李元亨蹲身去搀扶腿软的沈熠柔,本未多想她这般反应,但发力抬她胳膊向上时,突然看见她颈侧一个鲜明咬痕。


    李元亨像是火烫了眼一般立即调开目光,不敢想方才都发生了些什么。


    沈熠柔知道他看见了,但她此时无暇顾及他是什么想法,本来也不是很在乎。


    脸色紧绷借力,一下起身站稳,死死捏住李元亨的胳膊,那力道不比一个男人轻。


    李元亨手上吃痛,却能理解,面上并未吭声。


    “皇后。”她突然念。


    “……”李元亨先是露疑,猛然反应过来,拧紧眉头,“县主,我们回去说。”


    沈熠柔却已等不及了,拉着他上了自己接应的马车,压下马车帘片罅隙,在一片黑漆漆的视野里道:“是皇后,皇后……清辞真正的侍主,是皇后。而顾择时与她,都是皇后的人。”


    惊天秘闻在李元亨耳边就地炸响,雨水更加爆烈,对流的邪风将风雨里停载的马车吹的左右翻摇,他们被狂流裹挟其中,李元亨眼内艰涩,流不出泪,悲哀问:


    “当今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草民如蝼蚁,官妻若神祇。


    他知道,要给林瑞章讨回公道,希望已渺茫……


    却咽了咽口水,自行出了马车的一方庇佑,去大雨里奋力提缰驾车,随着一声“驾”,马车竟真逆风雨去,渐渐发动起来,他受到了一点天意的鼓舞:


    “可我不能放弃,需得试一试,方晓得。”


    *


    此惊险夜过去,这场大雨仍不断,一连黑云压境,猛龙呼啸地瓢泼了四五天城内几处低洼的胡同都扛不住,纷纷遭了淹。


    李元亨本想将林锐章被害一事说予韩明,碰巧因为这雨,南方遭涝,两县的民房倒塌,他被外调行监察赈灾去了,如能处理得当,回来少不得官勋还要再擢一擢。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他之前给韩明修去的书,收到的人是韩明,带回回信上门拜访他的,却是其侄韩伯衷。


    因京城治水官空缺,他受韩明引荐后,被调入京中来了。


    李元亨这下不得不如临大敌。


    玉贞那边也不好受,自应榜当日便遇上这雨,胡同衙门里的大小编员,甭管青的白的,文的武的,都得提着桶子拿着铲子救水清淤。


    后头连兵马司自己的衙门口也淹了,水深数尺,她算盘没拿几次,整日睁眼便是泡在水里,人都累瘦了一圈。


    这日早饭没吃,云后太阳焖煮着五脏肺腑,玉贞的冷汗一片连着一片,感觉自己又冷又热,双腿已没知觉,抬眼望了一眼要出不出的云隙日光时,眼前撑不住一黑,软倒了下去。


    就这么扑通一声,栽入飘荡的浑水中。


    意识全失前,只听得周围人喊:“快去禀报总事,玉账管昏倒了!”


    李元亨本在外巷安排灾民,闻讯踏水奔来,将玉贞从水里捞了出来,抬她头看脸色,又捏了捏捏她手腕上的脉搏,神色急迫凝重。


    初夏的湿衣服贴着身,身上的凹凸与起伏格外明显。


    李元亨察觉背后几道目光,挡住那些聚众凑恶的粗人丁差:


    “眼睛不干净那就挖了,还留着作甚?!”


    那些人不想丢了活计,纷纷露出一幅悔恨相,齿笑着,摇尾乞怜。


    李元亨太阳穴紧跳。


    他没时间跟这些人计较,扯来桌上锦布裹在她身上,隔着衣物从水里打横抱起玉贞。


    泡了水的人一下沉了不少,他心下懊恼,也许当初不该执意让她入这苦司,害她如今过不上一日清闲日子。


    李元亨低声告诉旁边的人,“这几个人中午的饭照管,下午便不用来了。你去请一批老实可靠的,多余的钱,我来垫。”


    那人应下。


    他抱着玉贞,在众人注目下淌过了小腿高的水面,将她一路跑着过了桥,背回黄酱胡同。


    大夫一诊药喂下去,她身上的热退下去些,迷糊中,总感觉身边是有人的,但醒来时,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有个机灵的小丫头,是不远处的邻居,“你醒啦?”


    “李拂来,他人呢。”


    “被喊走啦,李哥儿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玉贞接过叠纸,是一张病假休批与简书。


    休批上有五天的假,已经画了红印签了名。


    玉贞又看去那字条上,措辞竟然写的格外朴实:


    “只管睡觉,吃饭,发呆,脸上清减的也都加回来,勿忧,勿念。”话尾,还用细细的笔端描了一个脸圆圆的她。


    玉贞想笑,却又不敢,因为林锐章死了。


    这几日他一直眉头紧锁,睡觉时也不能松动片刻,她却也帮不上忙,于是便尽力做好自己分内之责,每日起早贪黑地干活。


    玉贞赶小丫头去买吃的,自己看了那小画许久,落下一滴不知是高兴还是惆怅的泪来,又捂着纸,抹抹泪躺下睡了。


    总之这下得了五天假,她琢磨着,既然李元亨抽不得功夫,那便她来吧,毕竟,床底下那块从三阳楼里带出来的发霉木头,因着陆承和南下,已经足足晾了两个多月了。


    这般想,趁着夜里去兵马司查了城北工建录入的登记簿子。


    为了风防,从第四年起,初建时兵马司都会去稽查新建亭房,简单问询工料来源,厂子,牌头,这些都需笔录以留痕,问的仔细些的,甚至还能看见数量和价钱。


    这些都是她来了兵马司之后,跟着熟悉事物时才知道的。


    玉贞跟着笔录的早晚荒翻几十张纸,终于脸上一喜,“三羊楼,找到了。”


    她定下身,举过琉璃铜灯去看,三阳楼造下所记的木头供料,先后有两家。


    她指尖摩挲过那一行小字,脸上素净如粉珠,发带垂下去,喃喃道,“北门木庄,还有海月木庄……这是在哪里……”


    一串低柔的笑声传入耳,玉贞惊疑抬头,提步将灯举去门前,呵斥:“何人在此?!”


    账房的门被推开,笑意盈盈的男人说,“又见面了啊,玉姑娘。”


    玉贞一惊,心道要死。


    怎么是韩伯衷?


    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眼一撇去其后阴影,又觉得还有人,等那人上前来,玉贞脸色又是一变——那个阴影是李元亨。


    韩伯衷走进门,玉贞下意识倒退回桌后,面色冷淡。


    韩伯衷扫去桌上她翻开的那页,若有所思:


    “玉姑娘不是病了么,深夜还来兵马司看这劳什子账本?”


    “我是熟悉公务,你又为何而来?”


    她不悦。


    韩伯衷伸手示意,手指过李元亨,玉贞便与他隔空相望。


    李元亨克制着自己,但见韩伯衷进一步朝她靠近,却已忍不住暗暗握拳,大步走了过去,就不知这一举,是在跟随韩伯衷,还是在看住韩伯衷了。


    韩伯衷碾掉一块桌上浮泥,无害且亲和道:“我为新到京官,深夜私服过来,也是想不打扰众衙丁休息,劳烦李兄带我熟悉公务,先自查一番河工账子。哦,对了……”


    他点了点她方才念得那一行字,“你想知道它们在哪?这两个木庄,如今都在京郊燕子桥园内。”


    第40章 木头源(二)


    长清一歌掠手过,相公王侯永失德——拂来


    说罢,韩伯衷突然伸手。


    玉贞手里的烛火被袖风晃动,然她的手还未被韩伯衷接近,一旁的李元亨已疾速伸手将他半空截住,韩伯衷神色暗了暗:“李兄这是做什么?”


    “我倒还要问,韩知事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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